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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横推

    雨水顺着西伦的风衣下摆淌落,在碎石地面上汇成细流。

    黄金大枪的枪尖垂着一缕残余的寒霜,冰碴子在雨中缓缓消融,发出极细微的哢嚓声。

    切斯特跪倒在右侧的砖墙根下,石化状态已经碎裂,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碎石般的皮屑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青紫淤血的血肉。

    他张着嘴,想要站起来,膝盖却止不住地打颤。

    那一枪的内震余韵还盘踞在他的骨骼深处,像一群啃噬骨髓的蚂蚁,让他连握拳的力气都凑不齐。

    莫妮卡的情况更糟。

    她靠在对面的墙上,右臂从小臂往下整个被一层灰白色的冰壳裹住,符文短刀连同五根手指被冻结在一起,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。

    刺骨的寒意仍在沿着她的血管往肩膀蔓延,她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臂上端,试图阻断那股冷到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发白,牙齿打颤,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四秒。

    从出手到两人倒下,只过了四秒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麽可能。」莫妮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被冰碴子割过,「你是二阶……你不可能——」

    她话没说完,就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了。

    冰壳里渗出的寒气已经侵入了她的肺叶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。

    西伦没有看她。

    他握着黄金大枪,目光越过两人,投向雨幕深处那道仍然握着军刀的身影。

    维克多站在老桥街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他的军刀没有出鞘,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雨水浸透,紧贴在他粗糙的掌心上。

    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,呼出的气在雨夜里凝成淡淡的白雾。

    身後的约翰已经拔出了短刀,但握刀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那四秒钟里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切斯特的石化重拳被一枪砸碎。莫妮卡的符文短刀连同整条手臂被冻成冰棍。

    两个二阶非凡者,一个擅体质强化,一个擅符文附魔,在正面战斗中甚至没能撑过一个照面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二阶非凡者该有的战斗力了。

    「老大……」约翰的声音乾涩,「格兰特那边还是没有消息,南仓那边……恐怕也——」

    「闭嘴。」维克多低声说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
    就像暴风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。

    维克多缓缓抬起头,看着雨中那个提枪而立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黄金大枪在路灯残余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暗金色的光泽,枪尖上最後一点寒霜已经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雨水顺着枪身流淌而下的细密水线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半个月前,自己第一次从线人口中听到「黄金骑士」这个名号时的反应。

    他嗤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黄金骑士?码头出身的野小子罢了,杀了几个霍克家族的废物,就被北区那群没见过世面的酒鬼吹上了天。

    可现在——

    维克多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切斯特,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瑟瑟发抖的莫妮卡。

    他们加在一起,放在北区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足以撑起门面的核心战力。

    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他们连四秒都没撑住。

    维克多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着雨水、铁锈和硝烟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慢慢拔出军刀。

    刀身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老旧,刃口处有几道细微的崩口,那是多年前在海上刀口舔血时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这把刀跟了他十七年,从南港的走私码头到东海的风暴航线,再到北区这片泥泞肮脏的土地。

    他从来就不是什麽高贵的非凡者。

    他只是个活不下去的人,一个被军队踢出来、被世道逼到角落里的底层货色。

    走私,贩货,杀人,所有这些肮脏的勾当,不是因为他喜欢,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活路。

    「维克多。」西伦的声音从雨中传来,不高不低,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说话。

    维克多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他只是握紧了军刀,右脚缓缓後撤半步,重心微沉——这是十七年来早已刻入本能的起手式。

    「你应该知道,今晚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了。」西伦说。

    维克多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短,很苦涩,像是被雨水冲淡的劣质烈酒。

    「我当然知道。」他说,声音沙哑,「从格兰特失联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身後仅剩的七八个手下。

    约翰、老贝特,还有几个一阶的弟兄。他们有的握着刀,有的端着枪,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同一个字——

    怕!

    维克多忽然想起了出发前对约翰说的那番话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今晚没能回来,你就带弟兄们走,去南港,别回头。」

    他说那话的时候,其实已经有了预感。

    但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因为退一步就是悬崖,比格伦死了,黑帆散了,如果铁锚也在这一夜被连根拔起,那他手下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,就会像丧家犬一样被北区的每一个势力追杀。

    至少,他要让对面那个年轻人知道——

    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选择体面地活着。

    「约翰。」维克多低声说。

    「老大。」

    「带弟兄们走。」

    约翰一怔,声音骤然拔高:「老大!」

    「这是命令。」维克多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异常沉稳,像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「沿河滨路往南,穿过旧码头,从三号水闸出去,别走大路,别停下来,天亮之前离开北区。」

    约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什麽都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维克多的背影——宽阔的肩膀,笔直的脊背,军刀在他手中微微倾斜,刃口上的雨水如同一缕细细的银线。

    这个背影他看了十二年。

    从最早在南港走私码头卸货的时候起,到後来在风暴夜里驾船穿过东海的礁石区,再到北区一次又一次的火拚和厮杀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让他们饿过肚子,也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弟兄当成弃子。

    约翰咬紧牙关。

    「走!」维克多厉声喝道,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这一声暴喝让约翰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住身旁发愣的老贝特,又用眼神示意其余几个人,低声道:「往南走,快!」

    老贝特握着场域工具箱的手还在发抖,他回头看了维克多一眼,最终什麽都没说,弯着腰钻进了侧巷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雨声重新填满了整条老桥街。

    维克多面前只剩下西伦一个人。

    ——不,不只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的余光能看到西伦身後那些从暴动党里借来的刀疤脸和冷眼客。

    尤其是那个持长剑的女人达芙妮,她甚至没有收剑,灰色的气旋还在她身周缓缓流转,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,随时准备扑咬。

    但维克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西伦。

    「你的人可以走。」西伦说。

    维克多一愣。

    「我说,」西伦微微偏头,雨水从他的发梢滑落,顺着下颌线滴在风衣领口上。

    「那些一阶的,放下武器,可以走。」

    维克多沉默了两秒,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
    「你还真是……」他摇了摇头,「跟传闻里说的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传闻里怎麽说的?」

    「说你是个讲规矩的人。」维克多的语气变了,多了一层认真。

    「在北区这种烂地方,讲规矩的人,要麽活不长,要麽就是真的有本事让所有人跟着你的规矩走。」

    西伦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维克多将军刀横在胸前,刀身上映出他自己那张满是沟壑的脸。

    「黄金骑士,」他第一次正式叫出这个名号,「让我看看你到底凭什麽立这个规矩。」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骤然暴起!

    军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刺耳的破空声,维克多的速度比切斯特和莫妮卡都要快上一截。

    他是气息强化型的二阶撕裂者,不如切斯特抗揍,也不如莫妮卡诡诈,但他的爆发力和刀法在北区的走私圈子里,绝对排得上号。

    刀锋直取西伦的咽喉。

    快、准、狠,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,这是在海上刀口舔血十七年磨出来的本能——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。

    但西伦的反应更快。

    黄金大枪枪尾往地上一戳,枪身斜挂,恰好在刀锋抵达的前一瞬横在了自己的颈侧。

    当!

    金属交击的闷响在雨夜中炸开,维克多的虎口一阵发麻。

    紧接着,西伦动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後退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左脚碾着湿滑的石板地面往前拧转,整条黄金大枪以他的腰胯为轴划出一道弧线——

    不是刺,不是挑,而是横扫。

    这一扫裹挟着沉重到令人绝望的力道。维克多在军刀接触枪身的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,这股力量远超自己的承受极限。

    他咬牙用刀背硬接。

    当——!

    军刀被震得弯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,维克多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横推出去,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擦出两道长长的水痕,後背重重撞上了一根铁质路灯柱。

    路灯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,灯罩里残存的煤气灯火啪地灭了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後背传来一阵骨裂般的钝痛,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刀柄。

    他低吼一声,脚尖一蹬,借着路灯柱的弹力重新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他变了路数,不再正面硬碰,而是侧身贴着墙根,用短促而密集的斜劈去找西伦的破绽。

    军刀上的气息陡然凝聚,灰白色的刀芒沿着刃口溢出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    一刀,两刀,三刀——

    每一刀都精准地削向西伦握枪的指关节、肘弯和腋下这些长兵器最难防御的近身死角。

    这是维克多的真本事。他年轻时在军中学的刀法不算出众,但十七年的实战厮杀让他把这些基础招式磨成了自己的东西。

    每一刀的角度、力度、时机,都是用无数条人命喂出来的。

    可惜——

    他面对的不是普通的二阶非凡者。

    西伦的黄金大枪在他的连续劈砍下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不,更准确地说,枪身的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出现在军刀落下的前一个呼吸。

    像是提前知道了他要往哪里砍一样。

    回响腔。

    西伦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维克多每一次挥刀前肌肉收缩的细微声响,每一次换步时膝盖骨滑动的轻微嘎吱声,甚至连他呼吸节奏的变化都逃不过那双耳朵。

    第四刀被黄金大枪的枪尾磕开。

    第五刀被枪身中段拦截。

    第六刀——

    维克多猛然变招,军刀从斜劈转为直刺,刀尖带着灰白色的气芒直插西伦的腹部。

    这是他最快的一刀。

    但西伦更快。

    他没有用枪去挡,而是整个人向左侧跨出半步,同时右手将黄金大枪往回一收,左手掌心朝前,五指微张——

    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沉重震荡从他的掌心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虎豹雷音。

    维克多只觉得脑子里「嗡」的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钟。

    他的军刀硬生生偏了半寸,刀尖擦着西伦的风衣下摆划过,没有伤到分毫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半秒的空档里,西伦的左手已经探了出来。

    冰冷的掌心贴上了维克多的胸口。

    玄阴凝脉。

    极寒之气如同一条灵蛇,顺着维克多的胸骨直窜心脉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身体猛然一僵,他张开嘴想要大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像是被掐断的闷哼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停了。

    军刀从指间滑落,当啷一声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西伦收回左手,退後一步。

    维克多站在原地,胸口那团寒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——不是疲劳导致的缓慢,而是一种被冰封的、物理意义上的减速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上正在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
    「你输了。」西伦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膝盖弯曲,单膝跪在了满是水洼的石板地上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雨水糊了满脸,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西伦的脸。

    年轻,沉稳,没有愤怒,也没有得意,甚至连杀意都很淡——那是一种已经胜券在握的人才会有的从容。

    维克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,这个年轻人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。

    不是轻视,不是傲慢,而是实力上的绝对碾压。

    就像一头成年的雪狼面对一条野狗,它甚至懒得露出獠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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