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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1章 西伦决定去找伦德

    後山瀑布下,水声如雷。

    西伦赤着上身,盘坐在黑石台上,任由冰冷激流一层层拍在肩背。

    石台周围摆着三只银盆,盆中净水早已结出薄霜,霜纹沿着盆沿蔓开,像无声生长的白色枝蔓。

    罗德费尽力气搜来的阴灵源水,只剩最後半瓶。

    西伦抬手,指尖挑开瓶塞,一缕灰蓝色寒雾立刻逸散出来,像是沉在井底许多年的冷气,刚一见天日,就让四周温度骤降。

    水并不多,落入掌心时却沉得惊人,仿佛握住了一小团凝缩的阴夜。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,直接仰头饮下。

    下一刻,寒意顺着喉管一路坠进胸腹,像一根细而冷的铁线,穿过肺腑,直抵脊骨。

    常人若是生吞这种东西,光是那股冲撞血肉的阴寒,就足够冻裂内脏,可西伦只是眉头一沉,随即闭上双眼,缓缓运转玄阴吐纳法。

    呼——

    吸——

    瀑布白浪垂落,他体内的气息却像在往更深处塌陷。

    原本幽蓝偏暗的寒息,在一道道吐纳之间愈发凝实,颜色一点点褪去杂质,从深暗转为清透,从清透转为纯净,最後竟缓缓浮出一种近乎天穹般的淡蓝。

    那不是颜色在变,是气息里的「质」在变。

    西伦胸膛起伏,周身水雾被无形牵引,丝丝缕缕朝他鼻端汇去,又在吐息时化作淡蓝寒雾,自唇齿间缓缓铺开。

    石台边缘凝出一层又一层冰晶,脚下积水被冻得发出细微脆响。

    又过了不知多久——

    西伦忽然抬起右手,掌心向前,五指一扣。

    前方垂落的瀑布水流,竟有一小截被硬生生冻住,像一截悬空生出的冰柱,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两息,便被後续汹涌水流冲碎,可碎冰炸开的刹那,依旧让远处候着的仆从齐齐变色。

    西伦睁眼,眸光沉静。

    【技艺:玄阴吐纳法(熟练)】

    【进度:0/1000】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掌,掌心皮肤上隐隐泛着一层微蓝光泽,指节间缭绕着极淡的白气,像握着一捧刚从极地雪原里剜出来的寒风。

    哪怕不刻意发力,只是随手按在黑石上,石面也立刻浮出一圈白霜。

    这法门确实霸道。

    进境快,消耗也快。

    西伦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眸底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
    阴灵源水这种东西,本就稀少得厉害,如今又碰上战争消息传开,各路物资疯涨,能搜到这半瓶,已经算是罗德有本事了。

    可这点资源,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再这麽练下去,最多支撑几次,他就得停下来。

    他刚披上外衣,山道那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    罗德撑着伞,快步走近,雨水打在黑伞边缘,溅起一层密密的水沫。

    他一向沉稳,此刻脸色却明显不太好看,走到近前後先低声行礼,随即压着嗓子开口:「少爷,远洋码头那边传来消息了。」

    西伦擦了把额前的水,淡声道:「伦德先生?」

    「还不止。」罗德顿了顿,「七码头那一带,从午後开始突然起暴雨,到现在都没停,气象站那边说,云层很怪,不像正常海雨……

    更诡的是,雨幕几乎只压在那一片,别的地方只是阴沉,只有七码头像是整片海都倒了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这种事情,十年前就发生了一次。」

    西伦动作一停,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七码头?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十年前呢?」

    罗德显然已经问过了,立刻答道:

    「我让人去打听了,几个年纪大的码头工都说,十年前也有过一次,时间差不多,地方也差不多,还是七码头附近。

    那一晚过後,死了不少人,後来事情被压了下去,外面没多少记载,只剩老码头的人还记得。」

    西伦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十年前。

    又是十年前。

    他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前些日子传来的那句警告——若是收到关於伦德的消息,千万不要急着往海边去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只觉得像试探,像吓唬,也像有人故意把手伸进迷雾里,轻轻拨了他一下。

    可现在,伦德失联、七码头暴雨、十年前旧事一起翻上来,那种若有若无的异常感,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直觉。

    它开始像一根针,扎在脑海里,越来越深。

    西伦边走边穿上马甲,声音不高:「还有谁传来的消息?」

    罗德跟在一旁:「赛维来过一趟,浑身都淋透了,说伦德阁下确实去了远洋码头查事,後来又跟一个叫莎拉的女人进了七码头的三号冷库。

    再之後,便没出来。赛维原本想在外面等,可傍晚那阵雨一落下来,整片码头都开始封路,他只能先设法进城送信。」

    「他说了别的吗?」

    「他说,莎拉让他带一句话。」罗德喉结动了动,「她说,如果您真的在意伦德阁下,就不要一个人去海边。」

    西伦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下山的脚步很稳,衣摆却在风里绷得笔直。

    罗德看了他一眼,又低声道:

    「还有一件事。老码头那边有人说,这种局地暴雨不像是普通天象,倒像是……有什麽东西在海底醒了。

    那东西不是单纯掀风浪,而是在改周围的气象。若真是这样,只怕不是寻常二阶能碰的。」

    西伦嗯了一声,语气平静:「也可能是某种能影响气象的生灵复苏。」

    罗德脸色更沉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家少爷说这话,便意味着已经往最坏处去想了。

    果然,走到半山平台时,西伦忽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风从瀑布谷口灌进来,带着潮湿凉意,吹得树叶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他站在高处,目光越过宅邸层层屋顶,仿佛已经看见极远处那片正在暴雨中翻搅的海。

    罗德低声道:「少爷?」

    西伦皱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压越重。

    伦德是什麽人,他太清楚了。

    那是个平日里懒散散、嘴里没几句好听话,可一旦真撞上危险,反而会越往里面走的人。

    能让他拖到现在都没消息,要麽是被什麽困住了,要麽……就是他不想让别人跟进去送死。

    可越是这样,西伦反而越放不下。

    片刻後,他开口,语气已经定了下来:「我要去一趟远洋码头,给我订票。」

    罗德一怔,随即抬头:「少爷——」

    「今晚就走。」

    「可若是伦德阁下都解决不了的,恐怕您去了也无用。」

    罗德难得把话说得很硬,「现在北区局面才稳一点,图索尔盯着,猩红盯着,黑鸽教堂那口井也未必真正死透,您这个时候离城,风险太大。」

    西伦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不冷,也不重,却让罗德後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西伦道,「可无论如何,我得去一趟。」

    罗德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,西伦既然这麽说,便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
    西伦继续往前走,声音平稳而清晰:

    「雷娜留下,盯住药铺、南仓和旧教区那边。库梭守府,夜里增加两班岗,尤其是地窖和後山。

    让人把我那柄枪装箱,再备两支短铳,镇魂钉,宁静药水、净心灵香,各带一份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另外,把那只装污染残质的银筒也拿来。」

    罗德一惊:「少爷,那东西带在身边……」

    「正因为危险,才更该带着。」

    西伦抬手系紧袖扣,淡淡道,「海边若真有什麽东西和黑鸽教堂井下是一路货色,它说不定能派上用场。」

    回到府邸後,雷娜已经在偏厅候着。

    她显然也听到了消息,见西伦进门,第一句就是:「我跟您一起去。」

    西伦摇头:「你留守。」

    「远洋码头现在一团乱,您一个人过去——」

    「正因为乱,你才更该留下。」

    西伦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「一旦我离城,北区必有人试探。图索尔未必敢明着来,可奥因那脉不会安分;黑天鹅馆最近太安静,也不正常。你盯着这些,比跟我去码头更有用。」

    雷娜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应了声是。

    西伦走进书房,取出锁柜里的《祈祷圣芽》抄页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。

    那门术式最近被他练得愈发纯熟,可越是纯熟,他越能感觉到它的珍贵——那不是简单的净化,而像是一点从污秽深处硬挤出来的「生」。

    若海边当真有污染蔓延,这一手,恐怕会是关键。

    半个钟头後,天彻底黑了。

    一辆黑色马车从府邸侧门驶出,轮声碾过潮湿街面,朝火车站飞驰而去。

    西伦坐在车厢内,长枪箱横放在膝边,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後退去,像在雨前暗夜里浮沉的黄点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回响腔微微张开,去听整座城市细碎的声音。

    远处有人在酒馆里议论海边暴雨,语气惊惶。

    有货车夫在骂道路泥泞,说今晚的潮味重得邪门。

    还有某处高楼中,老式气压计滴答作响,指针一点点向异常区滑去。

    所有杂音最後都汇成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,像有什麽东西正从海里抬头,隔着很远很远的黑夜,朝内陆望来。

    西伦睁开眼,眸子里不见波澜,只是更冷了些。

    而在远洋码头——

    暴雨已经彻底压塌了夜色。

    七码头三号冷库下方,黑水漫过铁轨,没过脚踝,没过小腿,正沿着废弃检修线一寸寸往上爬。

    莎拉举着枪,脸色苍白,皮特拖着半条伤腿拚命去关侧边闸门,可那闸门刚落下一半,底下就传来「砰」的一声闷响,像有什麽巨物在水下顶了一记。

    下一瞬,整条地沟都抖了起来!

    伦德立在断裂轨道尽头,黑匣摊开在脚边,数截黑钢枪杆已经在他手中接成一线。

    他望着前方翻滚黑水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黑水中央,一张额生白眼的拚接人脸浮了上来,随後又有更多惨白手臂、断裂脖颈、泡烂的面孔在水下时隐时现。

    它们并没有真正拚成完整的「人」,更像围绕着某个东西,被迫聚成了一副模糊的轮廓。

    而那轮廓的最深处,正有一截苍白得不似血肉的巨大残肢,缓缓抬起。

    像手。

    又不像人的手。

    掌心,隐隐有一只闭着的眼。

    「十年了……」水中忽然传来重叠的低语,像数十个溺死者贴在一起说话,「又有人拿着那把刀的气味,走到了我面前。」

    伦德提枪,枪锋在昏暗里微微一震。

    暴雨越发疯狂。

    海边这一夜,终究还是彻底醒了。

    蒸汽列车穿过夜色时,天边正压着一层低得吓人的黑云。

    车窗被雨水一遍遍打花,灯光映在玻璃上,模糊成不断拉长的暗黄痕迹。

    西伦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长枪箱,黑色大衣扣得严整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压在车厢里的冷铁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,旁人自然也不敢来招惹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趟南线列车上,本就有不少从临海方向退回来的商人和码头工,人人都带着湿气和惊魂未定的脸色,车厢里压低的议论声,断断续续,总在往海边那场怪雨上扯。

    「我在码头待了二十年,就没见过那样的雨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是大,是邪!真邪!六码那边只是风大,七码那边跟天漏了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听说三号冷库塌了?」

    「塌没塌不知道,反正警队和码头巡查队都过去了,又都退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麽退?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……有人说水里有东西,有人说是老桥下面那桩旧事翻上来了。」

    西伦原本闭目养神,听到「老桥下面那桩旧事」时,睫毛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插话,只是将回响腔再往外推了一寸。

    声音顿时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两个上了年纪的搬运工,一个瘦,一个驼,衣服上还带着海盐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    驼背男人压着嗓子,像怕被什麽听见似的:「十年前那一晚,我就在七号引桥附近。起先也只是下雨,後来雨声里忽然多出一种动静,像小孩唱歌……不,唱得比小孩还细,钻脑子。」

    瘦子脸色发白:「别提了。」

    「後来桥下海面鼓起来,跟有什麽东西要从水里坐起来似的,我瞧见一只白眼,就那麽一下。

    再後头就爆了,火光窜得老高,半座引桥都塌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头封口,说是锅炉管道炸了,屁!锅炉能炸出那种味道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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