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4章 典章

    说起唐璣,京中之人都觉得这首辅家的公子实在是怪。

    首辅与他那个状元弟子的不和,京中的士大夫阶层几乎无人不知。

    但不管在什么场合,这位首辅公子却始终推崇陈凡,并称陈凡是“大梁范文正”,文武双全。

    这次慈宁宫发生的事情,将陈凡与唐胄原本就不睦的关系几乎摆在了台面上,朝野流言四起。

    有知情之人说唐胄“不为人师”的,也有不明所以的人觉得陈凡以“舌耕”闻名天下,如今自己却不尊师重道,是典型的心口不一的小人。

    按照普通人的理解,两家关系都已经撕破脸了,唐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跟陈凡有什么交集,不落井下石,已经算这位唐公子仁义了。

    可偏偏就在陈凡最失意的时候,这位唐公子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陈凡与一群看热闹的翰林院同僚走出翰院大门时,一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门子刚刚通报,说有十几辆大车跟着一群公子哥儿前来拜师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这还是低估了。

    京中前来拜师的人还在不断聚集,加上周围不少百姓围观,导致翰院门前的长安左门外,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见到陈凡出来,唐璣等人脸上一喜,赶紧疾步上前,拜倒在阶下:“请陈先生收我等为弟子。”

    陈凡扫了一眼,这简直……

    这群人里,光他认识的,何止唐璣一人。

    之前见过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马科家的公子马书林。

    陈凡记得自己刚刚上京会试时,这位马公子可没少跟自己别苗头,没想到今日也到了。

    车纯家的车铭,苗灏家的苗世文。

    “玉京四隽”里的四个人,竟然一个不落全都到了。

    陈凡赶紧上前搀起众人苦笑道:“你们几位都是国子监的高才,周大人学识渊博,为人方正,你们又何必寻我为师?”

    说罢,他继续道:“再说了,车兄、苗兄、唐公子,你们三人按辈分,我们都是平辈,若是你们拜师,岂不是乱了辈分?”

    谁知苗世文却笑道:“陈先生,我们敬重的是你的学识人品,有倒是达者为尊,以你的学问,足以当我的老师了。”

    车铭道:“没错,这次我前来拜师,也是事先告知了父亲,父亲也支持我这么做。”

    苗世文也笑道:“我也跟父亲说了的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邓廷瓒黑着脸看到这一幕,对最前面的唐璣道:“唐公子,首辅老大人总不会也让你这般胡来吧?”

    唐璣摇了摇头:“邓掌院,晚辈这次来翰院,也是经过家父允准的。”

    旁人或不清楚陈凡与唐胄之间的恩怨细节,可他邓廷瓒却是知道的。

    唐胄几乎跟陈凡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,他不敢相信,这位首辅竟自降辈分,允许自家儿子拜陈凡为师。

    听到唐璣的话后,邓廷瓒张口结舌,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。

    “陈先生,学生是京师汇文社的社友,我们社都想拜先生为师,请先生将我等列入门墙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,我是从通州赶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,我是从大名府赶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任凭陈凡见过再多风浪,可在这场合里,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人群中,突然有人道:“陈检讨收不了学生,刚刚邓掌院和黄修撰都已经说过了,若是陈检讨为了教学生耽误了坐馆,要将他的事上报吏部。”

    邓廷瓒和黄会闻言,气得转头在看热闹的翰院官员中寻找,到底是谁在这时候说这种话。

    可说话之人“奸诈”的很,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格拉说的,一时之间哪能找到。

    陈凡听了心里发笑,这声音,他太熟悉了,臭脚郑还是那德行,收了钱肯定办事啊。

    这时间说出这种话来,简直太妙了。

    果然,被这么一搅合,门前的众人群情汹汹。

    以前最是跟陈凡别苗头的马书林义愤填膺道:“陈先生状元夺魁,笔扫千军,大魁天下;东南御倭,横戈靖海,荡平海氛,救生民于锋镝之下;导河疏渠,开浚长川,活黎庶于饥溺之中;持节海东,宣耀文德,扬华夏上国之威!如此经世大才,偏就引得一些人眼红,处处与他为难!”

    马书林为人心直口快,当年对陈凡也是这样,可一旦心折于陈凡,又成了维护陈凡的急先锋。

    他也不管什么翰林院大佬的面子,也不顾自家老爹以后还在不在京师官场混,大实话“一出溜”说顺了嘴,喷得台阶上邓廷瓒、黄会两人肺都快气炸了。

    这时,又有一个陈凡不认识的年轻人走了出来,对邓廷瓒躬身一揖道:“邓掌院,晚生程舒。”

    邓廷瓒见到来人,眉头又是重重一拧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他认识,吏部尚书程梦晟的孙子。

    程舒朗声道:“方才众人所言,晚生在一旁听得明白。诸位士子,是慕陈先生才学,前来请求执经问学。可又有人担忧,陈检讨身为史馆史官,每日须要翰林院点卯公座,若是讲学授徒,误了馆中差事,便要依律纠劾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从容分说:“然依大梁官署旧例,官吏公座,止于白日辰、申二时。辰时入馆点卯,申时散衙,这便是公职当差的时限。散衙之后,便是官吏自家休沐余暇,律例只禁现职官员私设官署、聚众结党,却不曾禁止官员于自家私宅闲暇之时,与后生晚辈论学问道。”

    “陈检讨只要辰时准时入翰林院,校勘史籍、誊抄档卷,将检讨一应差事尽数办妥,申时衙署散班之后,方与诸生谈经论道。点卯簿册任凭掌院送交吏部核验,日日公座不曾旷废,便不算‘无故旷职’。”

    “馆务是朝廷之责,论学是私人之好,二者时分先后,各不相犯。既不违翰林院规制,亦不触吏部考成之法。”

    程舒说完,微微转头,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黄会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吏部世家子弟的三分傲气:“黄修撰方才所言停俸、纠劾诸事,皆是针对‘无故不到公座’的惩戒。倘若陈检讨逐日到馆,差事无缺,便是想参,也没有律例可以援引。吏部考功司核验官吏,唯凭画卯簿与本衙门开报的差事交割清册,不是凭着旁人臆测预判,便可以论罪的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到这话,纷纷点头。

    这位程公子说得有礼有节,让人说不出反驳之言。

    程舒这时又继续道:“大梁律与吏部《考功条例》之中,亦有官员患病请告之制。内外京官,若身有疾恙,经太医院出具诊状,便可循例请病假养疾。病假期限之内,不算旷职,不夺俸禄,只须报备本衙门,再送考功司存案即可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翰院这边的官员又是一阵骚动,这小子,句句都是典章制度,但话里话外几乎全都是给陈凡开后门的意思,偏他们一个字都还反驳不了。

    “此例本是体恤臣工身体有亏。陈检讨若日后偶感风寒劳顿,便可循此规,凭太医脉案,申请在家养病。病假在案,便不算无故缺席公座点卯。”

    程舒说完,又微微转头,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黄会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吏部世家子弟自带的分量:“黄修撰方才所言停俸、纠劾诸事,皆是针对‘无故不到公座’的惩戒。倘若陈检讨逐日到馆,差事无缺,便是想参,也没有律例可以援引。吏部考功司核验官吏,唯凭画卯簿与本衙门开报的差事交割清册,不是凭着旁人臆测预判,便可以论罪的。”

    邓廷瓒面色铁青,一时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他位高权重,自然不惧吏部尚书程梦晟,朝堂之上部院相争乃是常事。

    可程舒这番话拿的是本朝现成的典章旧例,摆在台面上,自己根本无从驳斥。

    若是硬要刁难,反倒落得一个挟私打压词臣、阻挠士子向学的名声。

    站在侧旁的黄会却是心底猛地一沉,后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邓廷瓒不怕吏部尚书,可他黄会只是区区一名修撰,将来升迁转官,全都要过吏部考功司的手。

    今日若是继续当众揪着陈凡不放,一旦得罪程家,日后吏部考成簿上随便落下几笔评语,自己的仕途就要大受牵连。

    方才胸中那股意气,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,刚刚还跃跃欲试想要开口驳斥,此刻却紧紧闭住嘴巴,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。

    马书林这时高声附和道:“程兄说得有理!公办归公办,私学归私学,两不相碍!”

    唐璣、苗世文一干少年公子,也纷纷点头称是。

    见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,邓廷瓒万般憋屈却无处发作,只能重重一甩衣袖,沉声道:“馆务之上,便依吏部成例行事。但望陈检讨谨记,散衙之后的私论学问,切不可逾矩,莫要生出结党营私的事端!”

    说完,便带着一众翰林院属官,面色阴沉,转身退回了翰林院大门之内。

    众人见翰林院的一众官员潮水般退了进去,纷纷发出胜利的哄笑声。

    陈凡苦笑摇头,好嘛,自己是一句话没说,将自己的顶头上司得罪惨了。

    可转念一想,去他娘的,搞得好像自己伏低做小,人家就能饶了自己似得。

    干脆……

    “唐璣,你父亲那边果真让你拜我为师?”

    唐璣正色躬身拱手道:“千真万确,请陈先生收我为徒!学生有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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