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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5章 新朝旧梦

    「隆媺先生,我等便送到这里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此前从您身上带走的钱袋,您且收好,回程路上多加注意。」

    天汉元年腊月三十,眼见除夕到来,到刘峻恩准的吴阿衡也被释放出了那关押他近两月的院子。

    对於两个月没有出屋半步的他来说,巷子里的空气可谓清新,而他手中熟悉的钱袋也给了他沉甸甸的安全感。

    两名汉军在他转身过後便回到了院内,而头发花白的吴阿衡也将钱袋装入了怀中,接着朝街上走去。

    不多时,穿着蓝色棉袄的他便出现在了街上,而街上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

    关押他的地方是外城的白纸坊,而白纸坊在他的记忆里通常充满了难闻的味道,以及仿佛什麽时候都不会变乾的污水街道。

    可是如今的空气中不仅没有了那股难闻的味道,甚至於曾经脏乱、泥泞的街道也变乾净整洁,铺上了崭新的地砖。

    曾经占道的店铺窝棚,此时也被拆了个乾净,并且不少破败的院子都被拆除重建,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吴阿衡看着外城的变化,忍不住叫住面前经过的青年人:「足下。」

    「嗯?」青年人停下脚步,疑惑且警惕地看向他。

    对此,吴阿衡说道:「老夫重病,数月不曾出屋,敢问这白纸坊怎地变成这样了?」

    「这个啊?」青年人闻言,旋即说道:「陛下入城後,便下旨给王府尹整顿内城、外城。」

    「外城如白纸坊、崇南坊、宣南坊、正南坊等脏乱的地方,都被王府尹下令整顿了。」

    「街道被铺高,危屋被拆除、城内街道被清理,并且街道两侧都留出了排水沟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占道的店铺,过往仗着身後有什麽狗屁勋贵,所以横行霸道,如今都被下令整顿了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外城的那些市棍、流氓,听闻都被抓去监牢,流配辽西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场面你是没见到,几千人说抓就抓,现在估计都已经到辽西了。」

    青年人说眉飞色舞,而吴阿衡听後却心情复杂,试图抓住汉军做不好的地方,所以继续询问起来。

    「危屋里的那些百姓呢?」

    「要麽补交银子,由工部派人来重建房子,要麽就是领一笔银子,去城门外的各处集市居住,而且先均发土地。」

    青年人说着,不由啧啧道:「这些房子,听闻只收了十几两银子便建起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要是换做曾经,没个二三十两是肯定下不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整个外城,听闻拆了一万三千多户,有钱的基本都重修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没钱的,分别被安排到了外城几座城门外的集市边缘,由工部给他们盖了个四分小院,每户分了二十几亩良田呢。」

    :

    「唉……这拆屋怎麽就轮不到我家呢……」

    青年人想到那些拆屋院地的人,心底就不由升起羡慕的想法。

    吴阿衡瞧着他这般,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麽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他才勉强憋出一句:「马市在何处?」

    「马市?」青年人愣了下,接着说道:「现在城内不准卖马了,马市都搬去城外的集市了。」

    「多谢。」吴阿衡作揖表示感谢,而青年人见状也作揖道:「随口罢了。」

    留下这句话,青年人便迈步离开了此地,而吴阿衡则是沉默着沿街往城西走去。

    街道上,来往行人脚步缓缓,不像吴阿衡印象中那般,每个人都急匆匆的。

    在这种变化下,他也慢慢靠近了广宁门,并瞧见了不远处的榜亭。

    见到榜亭,他下意识便走上前去,而看守榜亭的两名汉军打量了会他,没发现异常後,便接着守卫了起来。

    此时的吴阿衡,并未在意两名汉军对他的打量,而是将榜亭内贴着的四份告示内容看了个清楚。

    第一份告示,上面写了汉军占领北京,即日起推行新政。

    第二份告示,上面写了大明灭亡,大汉建国、改元天汉,并且追諡崇祯为「孝烈帝」,葬於天寿山思陵。

    瞧见这份告示的时候,吴阿衡不知道心头是什麽滋味。

    若是没有崇祯皇帝的拔擢,他肯定坐不到後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可他拔擢了自己,却又不信任自己,导致自己处处受挫,最终兵败金衢。

    怀揣这种复杂的情绪,吴阿衡继续看了下去。

    第三份告示,顺天府衙发出,将募工整顿京城各坊的街道、屋舍、店铺、野景、郊园等处,同时列出工价。

    其中工价,从漆瓦木石匠的每日二百文,到普通技术工匠和力夫的每日五十文不等。

    时间是十一月二十日,而今则是今年的最後一天,也是除夕。

    「好快……」

    吴阿衡有些感叹,同时看向第四份告示。

    在这份告示中,揭露了吴惟英、吴惟华俩兄弟从崇祯七年至今,藉助恭顺侯的身份,屡次出卖情报、走私军器禁物给建虏。

    「混帐!!」

    瞧见告示内容後,吴阿衡忍不住骂了出来,引左右汉军将士朝他看来。

    :

    碍於二人在此,吴阿衡只能努力平复情绪,然後将告示内的那一条条罪状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待到所有证据看完,他这才看向了大汉朝的判决,并在瞧见凌迟二人、三族流配肃州的处罚时,稍稍消了些脾气。

    之所以是稍稍,是因为他觉这二人的三族都该处死,而不是流配这麽轻的判决。

    在他接着往下看去後,便见下面内容写清楚吴家兄弟及其姻亲家产数百万两,而这些银两都将用於百姓身上。

    具体的包括安置流民、兴修水利、废除徭役、废除杂税、免除顺天、永平二府明年的赋税,并且会在农闲时按此前的工价募工干活。

    看到此处,吴阿衡算是明白外城风气为何变如此平缓了。

    过往需要努力才能苟活,而今汉军免除明年的赋税,又废除杂税和徭役,还要在农闲时募工。

    且不提汉军有均分土地的政策,哪怕没有均分土地的政策,没有徭役和杂税的沉重负担後,百姓随便打点零工也能过滋润。

    兴许这就是汉军入京不到二月,便能赢北京民心的原因。

    「唉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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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吴阿衡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,紧接着转身朝外走去。

    在靠近广宁门时,吴阿衡没有再瞧见京营将士敲诈百姓,索要城门税的景象。

    汉军虽然会检查百姓的货物,但并没有吃拿卡要,索要城门税的情况出现。

    面对汉军,百姓虽然有些拘谨,但仍旧能壮着胆子回答问题。

    这样的景象,是过往大明朝没有的,至少自吴阿衡记事的五十年来,是不曾有过的。

    这般想着,他也通过了搜查,走出了广宁门,来到了城外的集市。

    在他印象里,城外的集市充斥着脏乱。

    然而在此时他的眼中,广宁门外的集市不仅更换了牌坊,甚至铺设了青砖作道路。

    街道上有些老弱穿着红色马甲,拿着扫帚与簸箕,在街道上慢慢悠悠地打扫着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的打扫,这集市的街道乾乾净净,来往的行人都看着高兴几分。

    吴阿衡没有停留,而是直奔集镇边上的马市,并挑选了匹普通的三岁乘马。

    「几两银子?」

    「十二两。」

    马贩子如实将价格告诉吴阿衡,而吴阿衡也取出了钱袋并打开。

    :

    在他看清袋内的情况後,他不由愣了下。

    钱袋内不是没有钱,而是多出了不属於他的钱。

    几枚骨节大小的金元宝放在其中,旁边还有散碎的银子和十几块拇指大小的银元宝,以及代表他身份的路引和凭文。

    前者不是他的,後面的银锭和散碎银子却是他的。

    虽然只有几枚金元宝,但少说也价值几十两银子。

    若是当初接过钱袋便检查,吴阿衡可当面归还,但如今……

    吴阿衡看了眼广宁门的方向,在心底叹了口气後便取出八枚银元宝递给马贩子。

    「喂足马料,再备够十日的精料和水,备好马鞭、马鞍。」

    「好嘞!」瞧见吴阿衡愣在原地,马贩子原本以为是个穷鬼,不曾想犹豫过後,这人还是掏出了八两银子。

    接过银子,马贩子笑嗬嗬地当着吴阿衡的面,给这匹马刮了几处毛来做印记,然後吩咐人牵马去准备马鞍和马料去了。

    「一刻钟後,我来牵马。」

    吴阿衡留下这句话,转身便往附近最近的酒楼走去。

    酒楼内的各式菜肴小吃都写在木牌上,明码标价。

    吴阿衡看了看其中价格,心道比当初自己南下前还要便宜,足可见汉军占领北京後,北京的物价便宜了不少。

    这般想着,他带上了足够的荤素包子和馒头炊饼,用油纸包好後又装了两壶酒才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便骑着马走出集市,但却只是看了南方两眼,便往西北的昌平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後,随着他进入昌平境内,汉军明显多了起来,以至於他没走多久就被两名汉军塘骑发现喝止。

    「什麽人?」

    「河南裕州吴阿衡,这是顺天府开给我的路引和凭文。」

    吴阿衡交出了自己的路引和释放的凭文,那两名塘骑在知吴阿衡是刚刚释放的明朝旧臣後,看向他的目光稍微收敛了些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吴阿衡啊?」

    带头的那名塘骑开口询问,吴阿衡也作揖道:「足下认识我?」

    「认识。」塘骑点点头,接着说道:「当初我跟着保宁郡王打的罗霄山,自然晓你。」

    「你来昌平干嘛,莫不是去投西边的那群人?」

    塘骑试探着吴阿衡的目的,不过吴阿衡却道:「来此只为前往天寿山,跪拜孝烈皇帝。」

    :

    「那你可去不了。」听到吴阿衡的话,那塘骑说道:

    「天寿山驻紮着一部兵马,外人不入内,避免有土夫子盗墓。」

    吴阿衡听闻,不由感叹刘峻还是个厚道人,於是说道:「不知能否向我引荐昌平的守将,求份准许。」

    「这倒是可以。」那塘骑倒是好说话,直接看向旁边的同袍。

    「六子,你带这吴大人去昌平,看看郡王同不同意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另外那名塘骑答应下来,而後对吴阿衡示意道:「走吧。」

    吴阿衡抖动马缰跟上,随後便跟着这名塘骑前往了昌平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後,天色已经变暗,而吴阿衡也被引荐进入了昌平城,在州衙外等候召见。

    不过那位郡王没让他等待太久,很快便派人宣他入衙。

    吴阿衡在一名军吏的接应下,走入了昌平州衙,接着走入了正堂。

    堂内坐着的将领,基本都在二三十岁,虽然年轻,但战功确是实打实打出来的。

    「与你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,不曾想今日才见到你。」

    主位那穿着绯袍的将领开口说着,而吴阿衡听後便作揖道:「裕州吴阿衡,在此见过将军。」

    他没有自称草民,也没有称呼面前这人为郡王。

    对此,那人并未不高兴,反而爽朗道:「倒是不错,你知晓我是谁?」

    吴阿衡不曾有半点波澜,只是平静道:「将军应该姓唐,唤炳忠,原是大明朝临洮府西沟村百姓。」

    「哟,你还真记。」唐炳忠仿佛打量着什麽稀罕物,不过吴阿衡却道:

    「在下驻守江西、防备湖南时,将军与朱轸、罗春、陈锦义被我军将领称呼为四大将。」

    「在下若是连四位的情况都不知晓,那还真是不知兵。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……」唐炳忠高兴地做出请的手势,接着道:「老先生坐吧。」

    「多谢。」吴阿衡倒是不卑不亢地作揖,而後坐在了右首位的第三张空椅子上。

    见他坐下,唐炳忠才说道:「我听麾下将士说,老先生要去天寿山祭拜崇祯皇帝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吴阿衡应了声,接着黯然道:「在下身为人臣,不能保家卫国,只能前去向先帝请罪。」

    「那请罪过後呢?」唐炳忠打探起来,同时劝说道:

    「以吴王在宣大那那边的情况来看,他们恐怕未必会相信老先生,说不定还会让老先生身首异处。」

    :

    「将军放心。」吴阿衡打断唐炳忠的劝说,叹了口气道:

    「在下已经无心仕途,更不会去宣大。」

    「待在下向先帝请罪後,自然会南下返回裕州家乡,颐养天年。」

    「别啊!」听到吴阿衡这番话,唐炳忠想说什麽,但左首位的李沔却开口道:「如此便好。」

    唐炳忠见李沔打断,不由看向他,眼底充满怪罪之色。

    不过李沔却十分清楚,吴阿衡连明廷那边都不想去了,更别说加入汉军了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,他才会打断唐炳忠的拉拢,并且主动开口道:「老先生若是要南下,是否介意多走几百里?」

    「将军这是何意?」吴阿衡皱眉看向李沔,而後者也笑道:

    「卢象升盘踞徐州,被我军围困三月之久。」

    「以我军谍子所查,徐州粮草即将耗尽,接下来恐怕只能啃树皮、吃野草来果腹。」

    「我家陛下已经下了旨意给围城的贺一龙,承诺卢象升若是开城归降,大军自可放他及其麾下兵马回乡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若是卢象升愿意从仕,陛下更是愿意以内阁华盖殿大学士招募。」

    「老先生从京城一路走来,接下来还要向南而去。」

    「在下只是想,若是老先生愿意多走几百里路,前去劝说卢象升,那或许能挽救十几万军民的性命。」

    李沔说着说着,不由靠在椅子上说道:「老先生若是不愿也无事。」

    「贺一龙兵精粮足,完全不需要攻城,只需要用野战炮围着徐州城,耗到徐州城十几万军民尽数饿死便可。」

    在李沔的这番说辞下,吴阿衡的眉头也不由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片刻後,他开口询问道:「若是贵军日後攻破宣大、山西,敢问会如何对待那位?」

    面对他口中的所谓「那位」,李沔轻笑道:「老先生应该还没有到耳背的年纪。」

    「我等皆称呼他为吴王,而这并非我等的意思,乃是陛下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陛下曾说过,刘家承太祖庇佑二百余年,虽不曾富贵,却也不少吃穿。」

    「若非军饷拖欠,我家陛下也不会选择举义。」

    「如今虽说取代了前朝,但对崇祯皇帝也是几次招抚,并承诺吴王之位,准其居住凤阳,仍旧使用皇帝旌仗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崇祯皇帝不愿归降,自缢於万岁山。」

    「其屍体更是由我军收敛,停灵四十五天後才以帝王之礼下葬,并追諡为孝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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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我家陛下自举义至今,可未曾做过什麽背信弃义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吴王在城破後乖顺投降,我相信我家陛下必不会难为他,而是如当初承诺那般,将吴王及其兄弟姊妹安置於凤阳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老先生若是不信,等祭拜完崇祯皇帝後,不妨再走一遍京城,亲自去京师询问我家陛下,我愿意作保写下奏疏。」

    「不必。」吴阿衡沉声打断了李沔的话,同时垂着眼皮道:「他的承诺,我还是相信的。」

    在说完这句话後,吴阿衡便起身朝着几人作揖。

    「徐州的事情,在下会亲自走一趟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明日前往天寿山的事情,还望几位给个准许。」

    「好说!」唐炳忠也总算听出了李沔那厮的用意,於是爽朗笑着说道:

    「稍後我便吩咐下去,等明日派两名将士护送老先生前去思陵。」

    「有劳将军了。」吴阿衡再度作揖,接着说道:「若无他事,在下便告退了。」

    唐炳忠没有开口,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,并亲眼看着吴阿衡被书吏带走。

    瞧着他走远,唐炳忠这才看向李沔:「你这厮…焉坏。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
    周权与高迎恩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,而李沔只能苦笑摇头,算是揭过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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