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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2章 情义

    王夫人回到使馆区边缘那栋静谧的私邸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
    早春二月下旬的夕阳,努力在天边涂抹着最後一层淡金色的余晖,却终究敌不过迅速弥漫的暮色。

    庭院里的香樟与玉兰早已从冬眠中苏醒,带着新叶的枝桠在渐暗的天光下伸展着深黛色的剪影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春天泥土苏醒的气息。

    白日的那一丝温暖顺着鹅卵石小径无声蔓延,带着家的温馨。

    哪怕今日是周六,她依然很忙。

    她今日早上去银行谈了一笔贷款的事情,下午去参加了一个冗长而务实的商会下午茶,晚上还和一群生意场上的夥伴或者是对手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。

    席间都是一堆老狐狸和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,话语间皆是机锋与权衡,虽未饮酒,精神却感到一丝熟悉的疲惫。

    这种疲惫,在独自返回这所过於安静宽敞的宅邸时,往往会变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两个月了。

    林灿离开珑海,整整两个月,音信全无。

    起初,她尚能维持平静,告诉自己他必有要事,所以才外出这麽久,但心底的那一丝牵挂却难以割舍。

    她身边最得力的女管家,似乎知道她的心思,不用她吩咐,就时常以送些时令特产、新奇物件的名义,时常去慈恩路林灿府上走动探望。

    名义上是维持联络,实则……何尝不是想探得一丝半缕关於他的消息?

    然而,女管家带回来的总是那几句:「林先生府上一切安好,只是林先生外出未归,也未和府上联系。」

    随着时间的推移,那份被理智强行按下的牵挂与思念,如同庭院角落里那些看似枯寂、实则根系在泥土中默默伸展的藤蔓。

    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、每一次处理完繁杂事务後的片刻空虚里,不受控制地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
    他去了哪里?是否安好?可有……一丝半缕想起过这珑海城中,还有人如此惦念着他?

    这些念头,她从未对任何人明言,连对那位已然心照不宣的女管家,她也只是维持着惯常的、对一位重要朋友适度关切的模样。

    唯有她自己知道,那份适度之下,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,那张沉静面容在脑海中的浮现,是想起他果断离去的背影时,自己心底泛起的、混杂着欣赏与淡淡幽怨的复杂情愫。

    她甚至开始懊恼,那日在万商会馆门外,夜色雨中,自己为何不再多说一句,不再多留一刻?为何只是那般得体地告别?

    得体,是啊,自己总是那麽得体,如同穿着一身坚固的铠甲。

    「夫人,您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女管家如常静候在门厅,接过她褪下的薄呢披肩和大衣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
    女管家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,但今日,王慕华敏锐地察觉到,那平和之下似乎涌动着一点不一样的情绪,似是欣慰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释然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王慕华淡淡应了一声,揉了揉微酸的额角,习惯性地问:「今日……可有什麽事?」

    女管家这次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微微上前半步,从一旁小几的暗格里,取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封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郑重而缓慢,双手将那信封托到王慕华面前,脸上还有了一点笑意:

    「夫人,今日您刚离开宅中不久。林先生府上的洪管家就来了,送来了这封信。」

    「洪管家说林先生昨日晚上回府,今日早上就让他把这封信送来,看样子,林先生是昨晚回来就给夫人写信了,洪管家特意将此信交给奴婢,叮嘱是林先生亲笔所书,吩咐务必即刻、亲手呈於夫人。」

    王慕华的呼吸,在那一刹那,几不可察地停滞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清冷,所有的矜持与自制,在这素白信封映入眼帘、尤其是听到「林先生亲笔所书」、「今日早晨归来」这几个字的瞬间,如同被春阳照射的薄冰,迅速消融、蒸腾,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心扉。

    是他!

    他回来了!不仅回来了,而且一回来……就写了信,还如此急迫地让管家送来!

    信封入手,厚实挺括。最关键的,是信封正中,那四个墨迹犹新、力透纸背的字——

    慕华亲启。

    那笔迹,她认得。沉稳,峻拔,一如既往。

    可「慕华」二字,却如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闪电,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心防。

    是他!

    他回来了!他还……记得!

    「林先生……他回来了?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她立刻控制住,但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封信。

    「是,洪管家说,林先生是昨日刚回到珑海的。」女管家垂眸答道,将信封轻轻放入王慕华手中,随即躬身,「夫人可要用些餐点?厨房还备了您喜欢的杏仁酪。」

    「先不用,你去忙吧。」王慕华几乎立刻说道,语气是罕见的急促。

    她捏着那封信,指尖能感觉到信封内信笺的厚度,仿佛捏着一块滚烫的炭,又像捧着一泓清泉。

    女管家无声退下,体贴地关上了小客厅的门,将一室静谧留给她。

    王慕华没有立刻拆信。

    她拿着信,快步走到壁炉旁的丝绒沙发边,却没有坐下。

    炉火正旺,橘黄的光跳跃着,将她握着信封的手映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她的心跳得有些急,砰砰地撞击着胸腔,方才在外浸润的疲倦似乎一下子被驱散了,脸颊反而微微发起热来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但目光却无法从「慕华亲启」那四个字上移开。

    她终於小心翼翼地,用一把小刀,沿着信封封口处,极其细致地挑开,生怕损坏了信纸分毫。

    取出信笺,米白色的纸张,带着极淡的墨香与……一丝仿佛属於他书房的特有气息,或许是她的错觉。

    字迹跃入眼帘。

    一如既往的稳健、清晰,章法严谨,如同他这个人。

    信不长,却字字熨帖。

    王慕华读了一遍,又细细地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,每一个词,她都反覆咀嚼。

    信中的语气,依旧是林灿式的沉稳克制,没有半分逾矩的甜言蜜语。

    但恰恰是这种克制下的关怀、理解、比任何炽烈的情话都更让她心潮澎湃,难以自已。

    她仿佛能透过这信纸,看到他写下这些字句时,那眼眸中或许闪过的一丝温和。

    这两个月的空悬、猜测、隐忧,在这一刻,被这封措辞得体却暗藏关切的信,稳稳地接住了。

    这一刻的王夫人,就像回到了少女的时刻,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前,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,和信纸边缘带来的细微触感。

    壁炉的火光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跳跃,在她悄然晕开胭脂色的脸颊上投下温暖的影子。

    良久,她睁开眼,眸中水光潋灩,却带着明亮至极的光彩。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摺痕折好,重新装入信封,却舍不得收起。

    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,仿佛握住了这两个月所有思念的归宿,也握住了未来某种清晰而温暖的盼头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渐浓的夜色。

    唇角,终於忍不住,向上弯起一个喜悦的微笑,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欢欣,有女子情动时特有的娇羞与明媚,再无半分商场女强人的疏离与疲惫。

    「林灿……」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,舌尖仿佛都萦绕着信纸上的墨香。

    她知道,自己今晚,怕是要对着这封信,辗转反侧,反覆思量了。

    是自己打电话给他呢?还是……先写一封回信?

    无数个念头纷至遝来,每一个,都与他有关。

    这沉寂了许久的私邸,仿佛也因这一封信,重新流淌起温暖的生机。

    王慕华正沉浸在那满腔柔软而鼓胀的喜悦里,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信封上轻轻摩挲,仿佛这样便能触到千里之外写信人的温度。

    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才将她从那漂浮着甜蜜思绪的云端,稍稍拉回地面。

    女管家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盘上是一把素净的白瓷壶和两只同款的杯子,壶口袅袅溢出清雅的茶香,是王慕华平日惯喝的、有宁神之效的兰香普洱。

    「夫人,用些热茶吧,暖暖身子,也静静心。」

    女管家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温和妥帖,将托盘轻轻放在壁炉旁的小几上。

    她斟茶的动作不疾不徐,眼角余光却已悄然将自家夫人那不同寻常的神态尽收眼底——那微红未褪的面颊,那比平日明亮许多的眼眸,还有那被紧紧攥在手中、几乎不曾离过手的素白信封。

    王慕华接过茶杯,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,她低头轻啜一口,那熟悉的茶香似乎也多了几分回甘。她没说话,只是唇角那抹笑意,怎麽也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女管家并未立刻退下,她垂手侍立在一旁,静默片刻,仿佛在斟酌词句,然後才用一种极其自然、如同讨论明日天气般的口吻,轻声开口:

    「夫人,明日……可要照旧备些东西送去慈恩路?前几日庄子上新送来的春笋极嫩,正是尝鲜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,今早从东山用快船送来的一小篓早花白玉枇杷,是今年暖阳催出的头一茬,拢共就得了这麽些。洪管家上次提过,林先生对吃食上颇有些雅趣,想来比寻常时礼更显心意的别致。」

    王慕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擡起眼帘看向女管家。

    女管家的面容平静依旧,眼神却透着一丝体贴,那绝不仅仅是在请示例行公事。

    她心头微动,一股暖流混杂着些许被看破心思的羞意涌上,但并不恼,反而有种被贴心人妥善照拂的松快。

    她放下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封边缘,声音比平时柔软:「……也好。总是一番心意。」

    顿了顿,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,或者说,女管家的话,恰巧轻轻推开了她心底那扇犹豫的门。

    「只是……」王慕华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几乎不像她会有的踌躇与徵询。

    「总是送东西过去,是否太过叨扰?林先生他……刚回来,想必也有诸多事务要处理。」

    女管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声音愈发温和恭敬,却字字都说在了王慕华的心坎上:「夫人体贴。不过,以林先生的为人,收到夫人的心意,想必只有领受的份,断不会觉得叨扰。只是……」

    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王慕华的神色,才继续缓缓道。

    「若是夫人觉得光是送东西略显生分,不如……奴婢明日送东西时,顺便问一声洪管家,林先生这两日可得空闲?」

    「夫人前番南星洲带回的极品岩茶,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候请懂茶的人品监。若是林先生得空,过来用顿便饭,既不显刻意,也算是为林先生接风洗尘,夫人意下如何?」

    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既全了王慕华想见林灿的心思,又给了她一个极其得体、不落痕迹的台阶。

    不是夫人主动邀约,而是「顺便」询问,是「品茶」、是「接风洗尘」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,却恰恰能试探出林灿的态度。

    王慕华听着,只觉得脸颊似乎更热了些,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,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眸,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劈啪声,衬得室内愈发安静。

    终於,她轻轻「嗯」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轻柔:

    「……也好。便……依你说的,问问看吧。只是切记,莫要强求,全看林先生方便。」

    「是,夫人放心,奴婢晓得分寸。」

    女管家躬身应下,脸上那抹了然於心的微笑终於明显了些许,那是为主人终於肯向前踏出一步而感到的欣慰。

    她又替王慕华续了半杯热茶,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室内重归寂静,茶香与炉火的暖意交织弥漫。

    王慕华重新拿起那封信,贴在胸口,缓缓闭上眼。

    方才女管家的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。

    「过来用顿便饭」……简单的几个字,却在脑海中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。

    仿佛已经能看到他坐在她日光厅的桌旁,在柔和的灯光下,品尝她特意准备的菜肴,或许还会对她微微颔首,眼中带着那惯有的、沉静的温和……

    一股混合着强烈期盼与甜蜜忐忑的热流,再次席卷了她。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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