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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9章 刨根问底

    「细节麽……」

    赵白山重复着林灿的问题,眼神有些涣散,像是在记忆的角落里费力翻找那些曾被忽略的碎片。

    「他……心里……其实很痛恨人类。」赵白山迟疑地开口,选择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词,「至少,我感觉是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痛恨?」林灿微微偏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赵白山舔了舔嘴唇,努力组织语言,「我记得有一次……是去年深秋,约在城西一处茶楼见面。我带着他要的东西过去,用特制的容器封着。」

    「他泡茶的手法,很慢,很仔细,每一步都像在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。洗杯、温壶、高冲、低斟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在茶馆当过几年夥计,看得出那手法是标准的南方功夫茶路数,甚至有点过於标准了,像个……像个刚学会的人,在刻意模仿最规范的步骤,一点差错都不敢有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声音压低了些:「他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客气的,对殭屍门的弟子也有起码的尊重,不过……他让我喝茶的时候,眼神里总带着一种……厌弃。就好像在看一件脏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有一次我无意间擡头,正好撞上他的目光——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,是冷冷的、居高临下的轻蔑,像在看一条虫子,或者是被捕食的猎物,虽然只有一瞬,但我後脊梁都凉透了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他说话极少,每次交代事情,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,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绝不说一句话,大多时候只是用下巴指个方向,我从没见他跟我多说一句废话,也从不让我靠近他三步以内。」

    「他呢?他自己喝吗?」林灿问。

    「喝。」赵白山点头,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「他就那麽一口一口,很慢地喝,脸上没什麽表情,但眼睛看着茶杯里的雾气,好像……很沉迷,又好像很痛苦。」

    林灿眉头微皱,「很沉迷,又很痛苦?」

    「这只是我的感觉,他享受喝茶……但对人类创造的这些又好像很排斥……」

    林灿在冷静的听着,食人妖狐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的具体,「他身上还有其他特点吗?」

    赵白山顿了顿,继续回忆:「对了,还有走路,他走路步子很轻,几乎没声音,这不是刻意的,就是……好像没什麽重量。」

    「但他落脚的时候,脚尖总是先着地,然後才是脚掌,很平稳,就像地面上有很多的陷阱,他在小心翼翼的规避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,他好像特别不喜欢踩到落叶或者碎石,还有别人的影子,遇到了,会极其轻微地调整步子避开,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」

    这些细节,琐碎,却带着毛骨悚然的质感。

    「吃东西呢?」林灿追问,这或许是更接近其本性的观察点。

    赵白山摇头:「我没见过他吃寻常食物。唯一一次……不是吃,是闻。」

    他声音又压低了些,「另一次交接,是在一个义庄後院。那天月亮很大,他拿到盒子後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走到院子角落一丛野蔷薇旁边——那花开得正艳,红得瘮人。」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里,低着头,凑近那些花,深深、深深地吸气,闭着眼睛,似乎很享受,但他不是闻花香,他的鼻子翕动的方向,是花根部的泥土。那里,埋过不少东西。」

    林灿的眉头微微一动,正要继续问,赵白山却忽然回忆起另一件事,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:

    「对了,还有一次……那次把我吓得不轻。那次,我穿的是一件旧皮衣——就是那种普通的黑色夹皮,因为天冷。」

    「在见面的地方,他看到我,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猛然间变了,那双眼睛瞬间瞪圆,瞳孔缩得像针尖,嘴角往下拉扯,整个人周围的气场都冷了下来。」

    「我当时感觉到一股实实在在的杀意,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他死死盯着我那件皮衣,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身边的墙皮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」

    「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铁:『下次……别穿这个。』就六个字,但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」

    「从那以後,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穿任何皮料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这些细节,琐碎,却带着毛骨悚然的质感。

    一个痴迷於模仿人类茶道却不得其法、泡出阴冷邪茶自饮的妖狐,一个步伐轻诡、下意识回避自然杂乱、却对埋屍土气息感到愉悦的存在。

    一个对人类近乎本能地仇视与轻蔑、对特定物品爆发强烈杀意、却又极度控制自己言行、惜字如金、保持绝对距离的怪物。

    「他还说过什麽特别的话吗?无关指令的。」林灿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拚凑其心理的碎片。

    赵白山苦苦思索,忽然,他擡起头:

    「有一次,他拿东西的时候,装五脏的盒子边缘沾了一点点……血迹。很少,几乎看不见。」

    「但他用指尖——他那指甲很尖——轻轻抹去了,然後看着指尖那微不足道的红痕,低低地说了一句……总是不够乾净。」

    他模仿着胡恨秋当时那种平淡无波,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调:「『这世上,总是不够乾净。』说完,他就把那指尖在自己那件旧长衫的衣襟上擦了擦,很用力,直到看不见任何痕迹为止。」

    林灿沉默地听着,脑海中的形象逐渐清晰,也愈发诡异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单纯的、遵循本能行凶的妖兽,而是一个有着复杂心理、甚至可能承载着某种扭曲过往或执念的个体。

    他对人类行为的模仿,对喝茶的沉迷和厌恶,对皮衣的异常反应,都指向其心智的复杂与危险程度,远超普通妖物。

    「他平时落脚点,除了约定的临时地点,有没有任何可能常去的地方?哪怕只是你的猜测。」林灿将细节追问导向更实际的追踪线索。

    赵白山茫然摇头:「他像幽灵,出现和消失都没有痕迹……我猜不到他会在哪里常驻。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「他好像对『水边』、『旧楼』、『有年头的大树』附近……比较偏爱。几次见面,不是在这种地方,就是在去这种地方的附近。」

    林灿听着,心里则迅速记录下这些行为侧写与地点偏好。

    「矛盾型人格显现……强迫性仪式感……可能带有创伤性过往或极端执念……对人类极度轻蔑且压抑着攻击性……对皮制物品有强烈负面联系……极度谨慎,拒绝多余接触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特定环境有倾向……喜欢水边、旧楼、古树等区域!」

    所有关於胡恨秋的记忆碎片,无论多麽琐碎诡异,都已被林灿事无巨细地榨取出来,一直到赵白山再也提供不了新的东西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,只剩下赵白山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,以及他自己在椅子里挪动时,镣铐发出的细微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林灿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缓缓合上手中那份薄薄的、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笔录本,动作很轻,但在寂静中,那「啪嗒」一声轻响,却仿佛为这场漫长的审讯画下了一个清晰的休止符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形容枯槁、眼神涣散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希冀的男人。

    十恶不赦。

    林灿在心里给赵白山下了定义。

    加入邪教,残害无辜,为虎作伥,其背後就是数百条被残忍剥夺的生命。他的手上,间接沾满了不知道多少受害者的鲜血。

    於法、於理、於补天阁的铁律,此人罪不容诛,死有余辜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个恶徒,在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、自身难保之际,最深的恐惧与挂念,却并非自己的生死,而是远在乡下、对他所行罪恶一无所知的老娘。

    还有那个正盼着他带糖回去的孩子。

    在他老娘眼中,他或许只是个为了养家餬口而常年在外奔波、沉默寡言却孝顺的儿子。

    在他年幼的女儿心中,他或许就是天,是那个会把自己扛在肩头看热闹、会笨拙地给自己紮小辫的「好父亲」。

    这种极致的割裂感,让林灿感到一种冰冷的、复杂的荒谬,人性竟能扭曲、分割至此。

    恶,并非总是面目狰狞、六亲不认,它有时就披着最寻常甚至温情的外衣,潜伏在生活的褶皱里,只在特定的黑暗中被唤醒,噬人,也最终反噬自身。

    林灿没有说什麽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转身,迈着稳定而清晰的步伐,走向那扇厚重的、隔绝内外世界的铁门。

    「先生!」

    赵白山在他身後猛地擡头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绝望,「您答应过的……我娘……她们……」

    林灿的脚步在门前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「你的供述,都会记录在案。补天阁行事,自有法度,我们不屑於欺骗一个囚徒,你女儿和你娘既然已经涉及到殭屍门,补天阁不会视而不见,会一并考虑!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透过冰冷的空气传来,听不出任何承诺,也听不出任何否决,只是一种陈述。

    然後,他擡手,握住门把手,用力一拉。

    「哐当。」

    沉重的铁门打开,外面走廊相对明亮的光线和略显流动的空气涌了进来,林灿的身影融入那片光中,随即,铁门在他身後缓缓关闭,也将赵白山最後的目光隔绝。

    走廊里,齐远征早已等候在观察室门口,脸上带着凝重,见林灿出来,他立刻迎上几步。

    「辛苦了!」齐远征点了点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灿的脸,还有手上的笔记本,感激之情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林灿的审讯,立了大功,帮了镇魔司大忙。

    不过他很有分寸的没有询问林灿用什麽秘法得到的这些情报,这是补天人的秘密。

    林灿将本子递给他,「要准备行动了麽?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在协调,这次针对殭屍门的行动,会是珑海和阳城两地同时进行,如果救回她女儿,我会让他在死前见她女儿最後一面!」

    这是齐远征能给到赵白山的最大的回报,也是镇魔司的绝对铁面之下对人性所回馈的最後一丝温暖。

    镇魔司的行动效率堪称恐怖,这边刚刚有口供,那边已经多方联动,一场雷霆般的行动已经箭在弦上。

    林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麽,镇魔司的行动不需要他参加,单论武力的话,他去不去意义不大。

    对补天阁来说,在大夏,这些邪魔妖人,发现就等於消灭。

    这是毫无疑问的。

    「那个地方,你去过?」齐远征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一个悬在他心中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哪里?」林灿有些疑惑。

    「那颗老槐树!」

    林灿摇了摇头,「我在珑海的图书馆里看到过几个作家写的珑海的城市游记!」

    齐远征听了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个解释,至少,人能做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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