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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章 医者之心

    林灿开车再次来到王夫人位於珑海使馆区边缘那栋私邸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街上的煤气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,或许是因为天冷的缘故,今晚路上分外安静,行人寥落。

    他刚按了一下喇叭,那扇黑色铁艺大门便已无声滑开。

    门後,那个面容沉静的中年女管家安静地站着。

    女管家微微躬身,引导林灿将车开入院内。

    林灿直接将车驶入院内停好,开门下车。夜风微寒,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。

    「林先生,辛苦了,吃过晚饭了吗?」女管家迎上前,周到地问候。

    「嗯,已经吃过了。」林灿点头。

    他的晚饭,是在「芷园」与胡梦璃一同用的。此刻想起那妖狐最後眼中复杂的火光,他心中无波,只将思绪拉回眼前。

    女管家引他进入主楼。

    与上次直接上书房不同,这次他被带到了二楼一间较小的起居客厅。

    这里布置得更为温馨私密,壁炉里燃着木柴,发出细微的劈啪声,驱散了夜寒。

    王夫人正坐在壁炉旁的丝绒沙发里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着一身菸灰色的家常便裙,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开衫,长发松松挽着,脸上脂粉未施,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减柔弱。

    只有那双眼睛,在看到他时亮了一下,随即又垂落下去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膝上一本书的封面。

    「林先生来了。」她起身,声音比往常轻软,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,「请坐。」

    「夫人。」林灿颔首,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。

    女管家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,随即退至门外等候。

    「劳烦先生又跑一趟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替他斟茶,手腕稳定,林灿注意到她这两日脸色的确好了不少。

    「这两日按先生嘱咐通风熏艾,暖阁已处理妥当。身上……背部的轻松感犹在,只是偶尔心口处仍有隐隐的滞涩,不知是否余毒未清?」

    「正面经络中的毒质盘踞更深,与心脉相邻,有些许感应是正常的。」

    林灿语气平和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「夫人这两日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些,但眼底倦色犹存,还需静养,多休息,药浴可还适应?」

    「按先生方子沐浴後,入睡确实沉了些。」王夫人微微低头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「只是想到今晚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话音戛然而止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仿佛被水温烫到般轻轻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客厅里一时只有壁炉柴火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绷感,不同於上次书房里讨论毒源时的凝重,而是一种更为私密、难以言说的局促。

    「治疗之事,夫人不必过於忧心。」林灿打破了沉默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,「医者眼中,只有病竈与疗法。上次如何,这次亦如何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擡眼看他,眼中情绪复杂,有感激,有羞窘,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。

    她轻轻「嗯」了一声,将茶杯放下,手指在膝上收拢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……」她顿了顿,终究没说出後面的话,转而道,「那一切就拜托先生了。我先回房准备。」

    她站起身,动作有些快,仿佛要逃离这令人心慌的对话现场,「待我准备好,管家会请先生上来。」

    林灿也随之起身:「好。夫人请便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内室。

    她的背影挺直,步伐却比平时稍快,那菸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客厅另一端的走廊拐角。

    林灿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慢慢喝着。

    茶是好茶,汤色清亮,回味甘醇。他听着壁炉里柴火细微的劈啪声,心神沉静。

    约莫一刻钟後,女管家轻轻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「林先生,夫人已准备妥当。请您随我上楼。」

    林灿放下茶杯,随她走上三楼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,门内便是王夫人的卧室。女管家在门前停下,垂手侍立。

    林灿却没有立刻推门。

    他转向女管家,神色如常地提出要求:「麻烦给我找一块黑布,要足够长,能蒙住眼睛,在脑後系紧。」

    女管家微微一怔,眼中掠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更深的敬意。

    她没有多问一句,只躬身道:「请先生稍候。」随即快步离去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她便返回,手中捧着一块质地上乘的黑色丝绸,宽约一尺,长度足够。「您看这个可以吗?」

    「可以。」林灿接过,触手光滑冰凉。

    他仔细地将黑布摺叠成合适的宽度,然後举起,熟练地蒙住自己的双眼,在脑後打了个结实且平整的结。

    眼前顿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,其他感官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敏锐起来——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、属於王夫人卧室的冷香混合着新换床品的皂角清气,能听到门内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「有劳。」他对女管家点了点头,然後伸手,精准地握住了门把手,推开,迈步走了进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卧室内,一如第一次祛毒。

    王夫人侧卧在床上,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,只露出肩头以上。

    在床边,放着两盆水,还有准备好的银针。

    房间的暖气早已经打开,倒不显得寒冷。

    王夫人听到门开的声音,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,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,几乎要撞出喉咙。

    她死死闭着眼睛,不敢朝门口看,只觉得脸颊耳根烫得吓人。

    锦被下的身体不着一缕,这种前所未有的暴露感让她羞耻得指尖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她为什麽要答应?为什麽不再想想别的办法?各种纷乱的念头在她脑中冲撞。

    王夫人听到林灿脚步声平稳地靠近床边,不疾不徐,听到了林灿洗手,触摸着旁边的水盆,银针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好像林灿今天的动作稍微有点滞涩,不太麻利。

    然後,她听到林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:「夫人,请掀开被子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的手指在被沿蜷缩又松开,反覆几次,才用尽了全身力气,颤抖着将覆盖在身上的锦被缓缓向下拉至腰间。

    冰冷的空气触到皮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    她将脸偏向另一边,紧紧闭着眼,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。

    然而,预想中可能出现的、令人难堪的打量或停顿并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她只感到床边微微一沉,是林灿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接着,一只温暖乾燥、手指带着温和力量的手,轻轻触到了她腹部中央。

    王夫人浑身一颤,几乎要惊跳起来。

    但那触碰一触即分,只是极其精准地在她肚脐,也就是神阙穴的位置按了按,确认了位置。

    「夫人,请伸出一只手。」林灿的声音再次响起,近在咫尺,却冷静得如同在讨论天气。

    王夫人怔住了。

    她这才意识到,从林灿进来到现在,他的声音方向……似乎有些不对?

    而且,房间里太过安静,没有她想像中任何视觉带来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她终於忍不住,极慢、极小心地,将脸转回一点点,睫毛颤抖着掀起一丝缝隙——

    她看见林灿侧身坐在床边,身姿挺拔。

    而他的脸上,竟蒙着一块严实的黑布!

    黑布将他双眼遮得密不透风,只在挺直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唇边落下深刻的阴影。

    他……他自己蒙住了眼睛?!

    一瞬间,王夫人如遭雷击,心中翻涌的羞窘、慌乱、抗拒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抚平了大半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震动,以及随之涌上的、更为复杂的酸涩暖流。

    他竟如此细致……如此周全地,维护着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尊严与体面。

    「夫人?」林灿的手还停在空中,等待她的回应。

    王夫人猛地回过神,慌忙将右手从被中伸出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林灿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内侧缓缓向上,用指腹丈量着尺寸,从腕横纹至肘横纹,反覆数次,手法专业而专注,不带丝毫狎昵。

    他是在用「同身寸」之法——以患者本人体表的某些部位折定分寸,作为量取穴位的依据。

    「骨度分寸已了然。」他低语,像是对她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随即松开了她的手臂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并拢的食指与中指,轻轻点在了她胸骨上窝中央的天突穴。

    位置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紧接着,手指沿着任脉下行,华盖、紫宫、玉堂……一路直至小腹的关元、中极。

    每一次落点都精准稳定,仿佛那双被蒙住的眼睛後,自有另一双透视经络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温热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定的力量。

    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明确,只为定位。

    王夫人最初的僵硬和颤抖,在他这种纯粹到极致的专业态度下,渐渐消融。

    她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跟随他指尖的引导,调整着自己细微的呼吸。

    定位完毕,林灿从旁边准备好的东西内,取出针囊。

    银针在昏暗灯光下闪着一线寒光。他捻起一枚长针,指尖微微搓动。

    「现在开始施针。我会先取任脉要穴,导引正气,逼毒外泄。可能有些酸胀刺痛,夫人忍耐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王夫人低声应道,这一次,声音平稳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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