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八章. 没有地方可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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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重新压了下来。
公路边只剩下艾利克斯、麦蒂、那堆零散的行李，以及站在一旁的伊森。
麦蒂趴在艾利克斯肩头，脸埋在她怀里，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疲惫微微蜷缩着。
艾利克斯一只手托着她，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後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只是静静站在空荡的路边，眼神里带着麻木的茫然。
伊森看着她们，终於忍不住问：「真的有人来接你们吗？」
艾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又被她按灭。
她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她可以打给母亲。然後听母亲在电话那头用飘忽不定的声音答应得很好，可十分钟後就忘得一乾二净。
她也可以打给父亲。那也许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，至少他有房子，有车，也许愿意收留她和麦蒂一个晚上。
可只要想到父亲，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模糊又陈旧的画面。
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，像阴影一样沉在记忆深处。
至於肖恩。
她甚至不愿意让这个名字出现在脑子里。
她已经逃出来了。
如果今晚再打给他，那就等於亲手把自己和麦蒂又送了回去。
艾利克斯握着手机站了很久。
最後，她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「抱歉。」
她忽然说道。
伊森看向她。
艾利克斯避开他的目光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「刚才我太紧张，太害怕了。我可能骂了你。」
伊森轻轻点头：「可以理解。」
艾利克斯抿了抿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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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事故是我的责任。警察说得对，我不该把车停在那里，也不该把麦蒂一个人留在车里。」
她低声说：「对不起。」
伊森没有说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艾利克斯才说道：「你可以走了。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。」
伊森看着她。
「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来接你，我可以送你去你需要去的地方。」
艾利克斯下意识拒绝。
「不用了。」
「你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太危险了。」伊森说道，「而且你的女儿需要休息。」
麦蒂揉了揉眼睛，小声说道：「妈妈，我冷。」
艾利克斯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着女儿，终於败下阵来。
「好吧。」她低声说，「如果你觉得不麻烦的话。」
「不麻烦。」伊森说，「上车吧。」
他帮艾利克斯把行李和清洁用品放进後备厢。
艾利克斯抱着麦蒂坐进後座，动作很小心，像是生怕弄脏什麽。
麦蒂却没有这种顾虑。
小女孩一上车，原本困倦的眼睛立刻被车里的灯光和中控屏吸引了。
她睁大眼睛，小声惊叹：「你的车好厉害。」
伊森从後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「谢谢你的夸奖，小公主。」
他发动汽车。
车子平稳启动。
麦蒂眨了眨眼。
「它也很安静。」
「是的。」伊森说，「它不太喜欢吵醒困得不行的小朋友。」
麦蒂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艾利克斯看着女儿那一瞬间的笑容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。
车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伊森没有问她去哪，只是向前沿着路开着。
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商店时，艾利克斯忽然擡头。
「抱歉，能在前面那家店停一下吗？」
伊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DollarTree的绿色招牌在夜里亮得有些刺眼。
「一元店？」伊森问。
艾利克斯点了点头。
「现在里面大部分东西也不是一美元了。」她低声说，「差不多1.25美元，或者1.5
美元。」
伊森点头：「当然可以。」
车停在门口。
艾利克斯解开安全带，对麦蒂说：「宝贝，你在车里等妈妈好吗？妈妈很快回来。」
麦蒂已经很困了，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。
艾利克斯推门下车，快步走进店里。
伊森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有刻意去看她。
可那家店的收银台正好对着玻璃门，从车里很容易看见里面。
几分钟後，艾利克斯出现在收银台前。
她手里只拿着一个新的洋娃娃。
不大，也不怎麽精致。
她把娃娃放在收银台上，开始掏口袋。
裤兜、外套口袋、另一个裤兜。
动作越来越慢。
最後，她把掌心里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摊在收银台上。
伊森一开始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。
随後忍不住施展了心灵视界，切入了女人的视野。
他的目光微微顿住—那一小撮钱，一共只有两美元十美分。
那是她全身上下翻出来的所有现金。
收银员扫完商品，她付了钱。
加上消费税後，最後找回来的硬币，只有三十五美分。
艾利克斯把那三十五美分攥在手里，拿着那个娃娃回到了车上。
伊森收回了视线。
艾利克斯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。可也正因为没有表情，才显得更让人难受。
她把娃娃递给麦蒂。
「给你，宝贝。」
麦蒂一下子清醒了。
「新的？」
「嗯。」艾利克斯摸了摸她的头发，「新的。」
麦蒂抱住娃娃，小声说：「谢谢妈妈。」
艾利克斯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疲惫，像是在告诉女儿和自己，一切都还好。
伊森重新启动车子：「现在送你们回家？」
麦蒂抱着娃娃，小声说：「我想回家睡觉，我困了。」
艾利克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「不，亲爱的。」她低声说，「今天晚上我们还是不能回家。」
麦蒂疑惑地看着她。
艾利克斯没有解释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然後，她擡头对伊森说道：「你能把我们送到渡轮码头吗？」
伊森点了点头。
「没问题。」
他没有问为什麽。
半个小时後，车停在渡轮码头外。
夜里的码头空旷而阴冷。大厅里只有零星灯光。远处水面黑沉沉的，偶尔有风从海面吹过来，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艾利克斯下了车，把行李袋背到肩上，又拎起洗漱用品和清洁工具。
伊森帮她把吸尘器拿下来。
「我可以送你们进去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艾利克斯立刻说道。
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，声音又放软了一些。
「今晚真的谢谢你了，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。」
麦蒂牵着母亲的手，仰头看向伊森。
「再见，叔叔。」
伊森对她轻轻点头。
「晚安，小公主。」
麦蒂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，却还是努力挥了挥手。
艾利克斯看了伊森一眼。
「谢谢，再见。」
说完，她带着麦蒂走进了渡轮码头。
伊森站在车边。
他原本一直在想，要不要给她一点现金。
可最终，他都不知道怎麽说出口。
有些帮助，在对方还竖着全部防备的时候，反而像另一种伤害。
他只能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後。
伊森没有立刻离开。
夜风从水面吹过来，带着更深的寒意。
伊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最後一班渡轮早就开走了。
她来这里做什麽？
等人？
找人？
还是有什麽别的安排？
他坐回车里，等了一会儿。
码头门口没有人出来。
又过了几分钟，里面仍旧没有动静。
伊森靠在座椅上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。
他当然可以选择离开。
这位妈妈显然不希望他继续介入，他也应该尊重她的边界。
可他的脑海里，却反覆浮现出那辆旧车里的枕头、毯子、洗漱用品，还有她在一元店里翻遍全身，只翻出两美元十美分的样子。
最终，伊森还是推开车门，走进了渡轮码头。
大厅里很空。
售票窗口已经关闭，通往登船口的指示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。
远处的自动售货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，除此之外，几乎没有别的声音。
伊森沿着通道往里走。
很快，他停下脚步。
靠近後方通道的一排长椅旁，艾利克斯正坐在地上。
她把行李袋垫在身後，用毯子裹住麦蒂。
小女孩已经睡着了，怀里抱着新的洋娃娃，小脸埋在毯子里。
她们身边堆着零散的行李、清洁用品，还有那台便携吸尘器。
艾利克斯靠着墙，眼神疲惫，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。
她的神情不是发呆，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努力思考，今晚该怎麽熬过去，明天又该怎麽办。
她明明已经很累了，却不敢真的睡着。
因为她不仅要照顾自己，还要保护怀里的女儿。
伊森站在原地，沉默了。
他似乎有些明白。
艾利克斯让他送她来码头，不是因为这里有人接她，也不是因为她要坐船离开。
只是因为这里有屋顶，有灯，有长椅，有监控。
比公路边安全一点。
仅此而已。
伊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随後慢慢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艾利克斯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本能地把麦蒂往怀里护，另一只手抓住身边的行李袋。
看清是伊森後，她脸上的恐惧才慢慢变成紧张和羞恼。
「你怎麽在这里？」
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明显的防备。
伊森收回手。
「抱歉，吓到你了。」
艾利克斯看了一眼怀里的麦蒂，确认她没有醒，才低声问：「有什麽事吗？」
伊森看着她。
「现在没有船了。」
艾利克斯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她避开他的目光。
「我们只是在这里待一会儿。」
「待到早上吗？」
艾利克斯没有回答。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伊森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保持平齐。
「你不能带着女儿在这里睡一晚上。」
「为什麽不能？」她立刻反驳，「这里有灯，有监控，比很多地方都安静。」
「这里很冷。」
「我有毯子。」
「你女儿刚刚经历过车祸。」
「你已经检查过了，说她没事。」
「目前没事。」伊森说道，「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休息的地方。你也一样。」
艾利克斯喉咙动了动。
她想说什麽，可最後只是低头把毯子往麦蒂身上拉了拉。
「我没有地方去。」
她低声补了一句。
「至少，没有我觉得安全的地方。」
伊森看着她怀里的麦蒂。
「」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。」
艾利克斯擡头看他，眼里的防备重新竖了起来。
「去哪儿？」
「酒店，我帮你们开一间房。」伊森说，「或者去我的诊所也行，诊所里有休息室，有沙发和毯子。环境可能比酒店更适合你们。」
艾利克斯摇头。
「我不能接受。」
「这不是施舍。」伊森说道，「你就当是我把你的车撞坏之後的赔偿。」
艾利克斯忍不住看向他。
「警察判定是我的责任。」
「不管是谁的责任。」伊森说，「我是医生，我建议你和孩子今晚待在一个温暖、安全的地方。」
艾利克斯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拒绝。
可她低头看见麦蒂睡着後依然皱着的眉头，所有话都卡住了。
她确实很冷，手指已经有些发僵。而麦蒂也一直往她怀里缩。
而且到了後半夜，码头工作人员或者保安未必会允许她们一直待在这里。
到时候，她们可能还是会被赶出去。
「我没有钱住酒店。」她低声说。
「我可以先帮你付。就算借给你的。」伊森说道，「等你以後有能力了，再慢慢还。
「」
艾利克斯苦笑了一下。
「你不知道我现在欠了多少东西。二百三十九美元罚单，七百美元拖车费，还有一辆报废的车。」
麦蒂在毯子里动了动。
「妈妈————」
艾利克斯立刻低头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「没事，宝贝，妈妈在。」
麦蒂没有醒，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。
艾利克斯闭了闭眼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终於低声说道：「我想去你的诊所。」
伊森点头。
「好。」
他又补充了一句：「放心，诊所里只有你和麦蒂。我不会留在那里。」
听见他不会留在那里，艾利克斯明显放松了一点。
但她还是坚持说道：「我们只待一晚。」
「好。」
艾利克斯盯着伊森看了很久，最後慢慢点了点头。
伊森起身，帮她拎起行李袋和清洁用品。
艾利克斯抱着熟睡的麦蒂站起来，也许是坐得太久，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。
伊森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艾利克斯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伊森立刻松手。
「抱歉。」
艾利克斯没有说什麽，只是低头抱紧女儿，往外走去。
他们离开候车大厅时，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。
麦蒂睡得很沉，小脸埋在母亲肩上，怀里的洋娃娃露出一截粉色裙摆。
伊森替她们打开车门。
艾利克斯抱着女儿坐进後座，把毯子重新盖好。
伊森关上车门，坐回驾驶位，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启动时，艾利克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水面，忽然低声说道：「我真的不是故意把她留在车里的。」
伊森从後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，你不知道。」
艾利克斯的声音很轻。
「你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会被逼到什麽程度。你只是想让她别哭，想让她睡一会儿，好赶到下一份工作。你想着不要再出错，不要再失去这点钱，然後————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然後，你就做了一个很糟糕的决定。」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伊森不知道该怎麽安慰。
最後，他只能说道：「至少现在，你和麦蒂都还在这里。」
艾利克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轻声说：「是啊。」
「至少我们都还在。」
车驶离渡轮码头。
远处的水面和灯光逐渐被夜色吞没。
艾利克斯坐在後座，怀里是她全部的世界。
伊森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今晚撞上的不是一辆车。
而是一个已经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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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路边只剩下艾利克斯、麦蒂、那堆零散的行李，以及站在一旁的伊森。
麦蒂趴在艾利克斯肩头，脸埋在她怀里，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疲惫微微蜷缩着。
艾利克斯一只手托着她，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後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只是静静站在空荡的路边，眼神里带着麻木的茫然。
伊森看着她们，终於忍不住问：「真的有人来接你们吗？」
艾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又被她按灭。
她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她可以打给母亲。然後听母亲在电话那头用飘忽不定的声音答应得很好，可十分钟後就忘得一乾二净。
她也可以打给父亲。那也许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，至少他有房子，有车，也许愿意收留她和麦蒂一个晚上。
可只要想到父亲，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模糊又陈旧的画面。
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，像阴影一样沉在记忆深处。
至於肖恩。
她甚至不愿意让这个名字出现在脑子里。
她已经逃出来了。
如果今晚再打给他，那就等於亲手把自己和麦蒂又送了回去。
艾利克斯握着手机站了很久。
最後，她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「抱歉。」
她忽然说道。
伊森看向她。
艾利克斯避开他的目光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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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森轻轻点头：「可以理解。」
艾利克斯抿了抿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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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事故是我的责任。警察说得对，我不该把车停在那里，也不该把麦蒂一个人留在车里。」
她低声说：「对不起。」
伊森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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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利克斯才说道：「你可以走了。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。」
伊森看着她。
「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来接你，我可以送你去你需要去的地方。」
艾利克斯下意识拒绝。
「不用了。」
「你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太危险了。」伊森说道，「而且你的女儿需要休息。」
麦蒂揉了揉眼睛，小声说道：「妈妈，我冷。」
艾利克斯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着女儿，终於败下阵来。
「好吧。」她低声说，「如果你觉得不麻烦的话。」
「不麻烦。」伊森说，「上车吧。」
他帮艾利克斯把行李和清洁用品放进後备厢。
艾利克斯抱着麦蒂坐进後座，动作很小心，像是生怕弄脏什麽。
麦蒂却没有这种顾虑。
小女孩一上车，原本困倦的眼睛立刻被车里的灯光和中控屏吸引了。
她睁大眼睛，小声惊叹：「你的车好厉害。」
伊森从後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「谢谢你的夸奖，小公主。」
他发动汽车。
车子平稳启动。
麦蒂眨了眨眼。
「它也很安静。」
「是的。」伊森说，「它不太喜欢吵醒困得不行的小朋友。」
麦蒂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艾利克斯看着女儿那一瞬间的笑容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。
车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伊森没有问她去哪，只是向前沿着路开着。
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商店时，艾利克斯忽然擡头。
「抱歉，能在前面那家店停一下吗？」
伊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DollarTree的绿色招牌在夜里亮得有些刺眼。
「一元店？」伊森问。
艾利克斯点了点头。
「现在里面大部分东西也不是一美元了。」她低声说，「差不多1.25美元，或者1.5
美元。」
伊森点头：「当然可以。」
车停在门口。
艾利克斯解开安全带，对麦蒂说：「宝贝，你在车里等妈妈好吗？妈妈很快回来。」
麦蒂已经很困了，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。
艾利克斯推门下车，快步走进店里。
伊森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有刻意去看她。
可那家店的收银台正好对着玻璃门，从车里很容易看见里面。
几分钟後，艾利克斯出现在收银台前。
她手里只拿着一个新的洋娃娃。
不大，也不怎麽精致。
她把娃娃放在收银台上，开始掏口袋。
裤兜、外套口袋、另一个裤兜。
动作越来越慢。
最後，她把掌心里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摊在收银台上。
伊森一开始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。
随後忍不住施展了心灵视界，切入了女人的视野。
他的目光微微顿住—那一小撮钱，一共只有两美元十美分。
那是她全身上下翻出来的所有现金。
收银员扫完商品，她付了钱。
加上消费税後，最後找回来的硬币，只有三十五美分。
艾利克斯把那三十五美分攥在手里，拿着那个娃娃回到了车上。
伊森收回了视线。
艾利克斯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。可也正因为没有表情，才显得更让人难受。
她把娃娃递给麦蒂。
「给你，宝贝。」
麦蒂一下子清醒了。
「新的？」
「嗯。」艾利克斯摸了摸她的头发，「新的。」
麦蒂抱住娃娃，小声说：「谢谢妈妈。」
艾利克斯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疲惫，像是在告诉女儿和自己，一切都还好。
伊森重新启动车子：「现在送你们回家？」
麦蒂抱着娃娃，小声说：「我想回家睡觉，我困了。」
艾利克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「不，亲爱的。」她低声说，「今天晚上我们还是不能回家。」
麦蒂疑惑地看着她。
艾利克斯没有解释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然後，她擡头对伊森说道：「你能把我们送到渡轮码头吗？」
伊森点了点头。
「没问题。」
他没有问为什麽。
半个小时後，车停在渡轮码头外。
夜里的码头空旷而阴冷。大厅里只有零星灯光。远处水面黑沉沉的，偶尔有风从海面吹过来，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艾利克斯下了车，把行李袋背到肩上，又拎起洗漱用品和清洁工具。
伊森帮她把吸尘器拿下来。
「我可以送你们进去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艾利克斯立刻说道。
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，声音又放软了一些。
「今晚真的谢谢你了，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。」
麦蒂牵着母亲的手，仰头看向伊森。
「再见，叔叔。」
伊森对她轻轻点头。
「晚安，小公主。」
麦蒂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，却还是努力挥了挥手。
艾利克斯看了伊森一眼。
「谢谢，再见。」
说完，她带着麦蒂走进了渡轮码头。
伊森站在车边。
他原本一直在想，要不要给她一点现金。
可最终，他都不知道怎麽说出口。
有些帮助，在对方还竖着全部防备的时候，反而像另一种伤害。
他只能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後。
伊森没有立刻离开。
夜风从水面吹过来，带着更深的寒意。
伊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最後一班渡轮早就开走了。
她来这里做什麽？
等人？
找人？
还是有什麽别的安排？
他坐回车里，等了一会儿。
码头门口没有人出来。
又过了几分钟，里面仍旧没有动静。
伊森靠在座椅上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。
他当然可以选择离开。
这位妈妈显然不希望他继续介入，他也应该尊重她的边界。
可他的脑海里，却反覆浮现出那辆旧车里的枕头、毯子、洗漱用品，还有她在一元店里翻遍全身，只翻出两美元十美分的样子。
最终，伊森还是推开车门，走进了渡轮码头。
大厅里很空。
售票窗口已经关闭，通往登船口的指示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。
远处的自动售货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，除此之外，几乎没有别的声音。
伊森沿着通道往里走。
很快，他停下脚步。
靠近後方通道的一排长椅旁，艾利克斯正坐在地上。
她把行李袋垫在身後，用毯子裹住麦蒂。
小女孩已经睡着了，怀里抱着新的洋娃娃，小脸埋在毯子里。
她们身边堆着零散的行李、清洁用品，还有那台便携吸尘器。
艾利克斯靠着墙，眼神疲惫，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。
她的神情不是发呆，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努力思考，今晚该怎麽熬过去，明天又该怎麽办。
她明明已经很累了，却不敢真的睡着。
因为她不仅要照顾自己，还要保护怀里的女儿。
伊森站在原地，沉默了。
他似乎有些明白。
艾利克斯让他送她来码头，不是因为这里有人接她，也不是因为她要坐船离开。
只是因为这里有屋顶，有灯，有长椅，有监控。
比公路边安全一点。
仅此而已。
伊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随後慢慢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艾利克斯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本能地把麦蒂往怀里护，另一只手抓住身边的行李袋。
看清是伊森後，她脸上的恐惧才慢慢变成紧张和羞恼。
「你怎麽在这里？」
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明显的防备。
伊森收回手。
「抱歉，吓到你了。」
艾利克斯看了一眼怀里的麦蒂，确认她没有醒，才低声问：「有什麽事吗？」
伊森看着她。
「现在没有船了。」
艾利克斯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她避开他的目光。
「我们只是在这里待一会儿。」
「待到早上吗？」
艾利克斯没有回答。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伊森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保持平齐。
「你不能带着女儿在这里睡一晚上。」
「为什麽不能？」她立刻反驳，「这里有灯，有监控，比很多地方都安静。」
「这里很冷。」
「我有毯子。」
「你女儿刚刚经历过车祸。」
「你已经检查过了，说她没事。」
「目前没事。」伊森说道，「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休息的地方。你也一样。」
艾利克斯喉咙动了动。
她想说什麽，可最後只是低头把毯子往麦蒂身上拉了拉。
「我没有地方去。」
她低声补了一句。
「至少，没有我觉得安全的地方。」
伊森看着她怀里的麦蒂。
「」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。」
艾利克斯擡头看他，眼里的防备重新竖了起来。
「去哪儿？」
「酒店，我帮你们开一间房。」伊森说，「或者去我的诊所也行，诊所里有休息室，有沙发和毯子。环境可能比酒店更适合你们。」
艾利克斯摇头。
「我不能接受。」
「这不是施舍。」伊森说道，「你就当是我把你的车撞坏之後的赔偿。」
艾利克斯忍不住看向他。
「警察判定是我的责任。」
「不管是谁的责任。」伊森说，「我是医生，我建议你和孩子今晚待在一个温暖、安全的地方。」
艾利克斯张了张嘴，似乎还想拒绝。
可她低头看见麦蒂睡着後依然皱着的眉头，所有话都卡住了。
她确实很冷，手指已经有些发僵。而麦蒂也一直往她怀里缩。
而且到了後半夜，码头工作人员或者保安未必会允许她们一直待在这里。
到时候，她们可能还是会被赶出去。
「我没有钱住酒店。」她低声说。
「我可以先帮你付。就算借给你的。」伊森说道，「等你以後有能力了，再慢慢还。
「」
艾利克斯苦笑了一下。
「你不知道我现在欠了多少东西。二百三十九美元罚单，七百美元拖车费，还有一辆报废的车。」
麦蒂在毯子里动了动。
「妈妈————」
艾利克斯立刻低头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「没事，宝贝，妈妈在。」
麦蒂没有醒，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。
艾利克斯闭了闭眼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终於低声说道：「我想去你的诊所。」
伊森点头。
「好。」
他又补充了一句：「放心，诊所里只有你和麦蒂。我不会留在那里。」
听见他不会留在那里，艾利克斯明显放松了一点。
但她还是坚持说道：「我们只待一晚。」
「好。」
艾利克斯盯着伊森看了很久，最後慢慢点了点头。
伊森起身，帮她拎起行李袋和清洁用品。
艾利克斯抱着熟睡的麦蒂站起来，也许是坐得太久，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。
伊森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艾利克斯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伊森立刻松手。
「抱歉。」
艾利克斯没有说什麽，只是低头抱紧女儿，往外走去。
他们离开候车大厅时，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。
麦蒂睡得很沉，小脸埋在母亲肩上，怀里的洋娃娃露出一截粉色裙摆。
伊森替她们打开车门。
艾利克斯抱着女儿坐进後座，把毯子重新盖好。
伊森关上车门，坐回驾驶位，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启动时，艾利克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水面，忽然低声说道：「我真的不是故意把她留在车里的。」
伊森从後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，你不知道。」
艾利克斯的声音很轻。
「你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会被逼到什麽程度。你只是想让她别哭，想让她睡一会儿，好赶到下一份工作。你想着不要再出错，不要再失去这点钱，然後————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然後，你就做了一个很糟糕的决定。」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伊森不知道该怎麽安慰。
最後，他只能说道：「至少现在，你和麦蒂都还在这里。」
艾利克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轻声说：「是啊。」
「至少我们都还在。」
车驶离渡轮码头。
远处的水面和灯光逐渐被夜色吞没。
艾利克斯坐在後座，怀里是她全部的世界。
伊森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今晚撞上的不是一辆车。
而是一个已经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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