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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4章 存在的无意义与存在的意义

    左拉、莫泊桑等人知道莱昂纳尔很少主动解释自己的作品,一旦他开口了,那就说明他真的想说什麽。左拉做了个「请」的手势:「灵魂如何「存在』?那就说说看。我们都想听听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杯子,悠哉地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,抿了一口以後,才开始自己的阐述。

    「我先从「自然主义』说起吧。爱弥儿,你也许觉得《鼠疫》是自然主义的延续和补充,保尔也说欢迎我回到自然主义的怀抱。

    我的确是把整个城市当成了一个实验室,把形形色色的人放进去,看他们在瘟疫、封锁、死亡的压力下会做出什麽反应。

    这种写法,确实是我从自然主义当中学到的。」

    左拉满意地点了点头,没有打断他。

    「但是」莱昂纳尔忽然转变了语气,「我想在这条路上往前走一步,哪怕只是一小步。」

    他站起来,在花园的草坪上一边踱步,一边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「自然主义把人放在遗传、环境、贫困、欲望、制度里观察,并试图解释为什麽人会变成酒鬼,变成妓女,变成杀人犯……

    这些都很有用,我在《鼠疫》里也用到了这些方法。里厄为什麽会留下来?因为他是个医生,他的职业和环境让他这样选择。

    朗贝尔为什麽想逃?因为他的情人在巴黎,他的欲望和情感让他想离开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看着左拉:「但是爱弥儿,你有没有想过,当这些答案仍然不能完全解释「人为何受苦』时,还能写些什麽?」

    面对这个质疑,左拉的眉头皱了起来,刚想要解释,莱昂纳尔却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

    「瘟疫之所以传播,既有科学原因,比如霍乱通过被污染的水传播;也有行政原因,比如政府反应迟缓,贫民窟没有乾净水;

    还有社会原因,比如富人有钱搬走,穷人只能留在原地等死……这些相信你们都了解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淡,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,并且在去年的霍乱传播中已经被验证过了,每个法国知识分子都清楚。

    「但是我想问的是,既然知道了原因,人又应该如何面对残酷的死亡、情感的疏离、人性的荒凉和注定失败的努力?」

    他走回椅子前,坐了下来,语气开始变得沉重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们都知道,去年,1884年,我在巴黎、在马赛、在土伦,亲眼看着霍乱是怎麽在夺走了成百上千个普通人的生命的。

    我见过一个母亲,三个孩子死了两个,自己也感染了。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,只是坐在床上,一遍一遍地摸孩子的头发。

    科学能告诉人们霍乱怎麽传播,又该怎麽消毒……但科学安慰不了她,也不能解释为什麽死的是她的孩子,而不是别人的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的话让所有人都回忆起去年那些灰暗的日子,也回忆起莱昂纳尔是如何付出巨大的精力与代价投入对霍乱的决战。

    「你们知道,我一向尊重科学,为此砸了很多钱。里厄医生也一直在强调要定时量体温、要统计死亡人数、要做好隔离……

    他也很尊重科学。但科学总有无法安慰人的那个时刻一一作为作家,我想知道,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,人该怎麽办?」

    左拉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「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但我觉得,你说的这些其实并没有超出自然主义的范围一」

    「我说了,我想往前走一小步。」莱昂纳尔打断了他,「爱弥儿,我只想在一个路口拐个弯。」「什麽样的弯路?」

    「自然主义总把恶归结到具体原因上,比如贫富不均、比如阶级压迫、比如社会不公……这些都没有错,我也相信。

    但这个世界上,总有些恶是没有原因的,总有些痛苦是无法解释的。那人在这种无处申诉的境况里,要怎麽活下去?」

    这时候,坐在角落里的契诃夫开口了:「索雷尔先生,去年我从医学院毕业以後,就在莫斯科的兹威尼哥罗德当医生。

    今年年初,有一天夜里我出急诊,是一个农夫的妻子难产。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去,但到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,流了很多血。

    农夫跪在我面前问我,「大夫,为什麽?』我告诉他出血的原因,是因为胎盘前置……但他又问,「为什麽是她?」

    契诃夫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「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。那时候我就想,医学可能能解释一切病理,但解释不了任何人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点了点头,示意契诃夫继续说。

    契诃夫犹豫了一下,不确定地问:「所以这个世界并不能回应人的善恶,是吗?好人会死,庸人会活,恶人也可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一场灾难从开始到结束,从来就没有一个道德帐本可以算清谁该得到什麽,谁又该失去什麽。所以连痛苦也不一定有意义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莱昂纳尔回答得很乾脆,「灾祸不会因为人有罪才降临,也不会因为人善良就离开。它像太阳、海风、病菌、死亡一样,没有道德,也没有怜悯。」

    契诃夫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才问:「那医生为什麽还要救人?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看着他,露出一个微笑:「安东,你说说你自己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契诃夫摇了摇头:「我不确定,但我确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这一年来,我一直在给人看病,治好的不少,治不好的更多。

    有时候我把病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了,觉得很高兴;但如果是另一种病,我就无能为力了。那我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?」

    「有意义。」莱昂纳尔说,「但不是过去你以为的那种意义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什麽意义?」

    「痛苦本来就不一定有意义,医生本来也不一定能救下所有人。但只要你还是一个医生,就仍要温和、诚实,并且出诊。」

    契诃夫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「谢谢,索雷尔先生。我真的需要听到这些话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点了点头,然後补了一句:「不过,安东,我有个建议。」

    「请说。」

    「你当然可以继续当医生,继续出诊,但我希望你,务必与那些患有传染病,尤其是肺结核的病人保持距离。」

    契诃夫愣住了:「为什麽?」

    「你照做就是。」这一次,莱昂纳尔显得有些「粗暴」,并没有耐心地解释。

    契诃夫也没有追问,只是点点头:「我记住了!」

    这时候,莫泊桑忽然开口了:「莱昂,你知道里厄医生和朗贝尔让我想到了什麽吗?过去一百年法国里的那些英雄一

    司汤达的於连、巴尔紮克的拉斯蒂涅、大仲马的达达尼昂、雨果的冉·阿让……还有很多很多,甚至包括欧仁·苏的鲁道夫。

    这些人是行动者,是复仇者,是革命者,是牺牲者,是天才,是野心家……他们的力量来自欲望、来自才华、来自仇恨或爱。

    但里厄不是这样的一一他没有征服鼠疫,更没有打败死亡,在他所有的朋友中,只有格朗得了鼠疫後能死里逃生。

    但他哪怕不相信自己能阻止死亡,他也拒绝让自己变成死亡的同谋,并且从不肯把世界的冷酷当作自己冷酷的藉口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听完,看向莫泊桑:「居伊,你抓住了要点。我去年在土伦,见过很多普通的医生和护士。他们没有神启,没有宏大理想,没有必胜信念,他们甚至不确信自己的行动能改变最後的结果。」「那他们为什麽还去?」莫泊桑问。

    「因为他们觉得,既然有人在发烧、在呻吟、在窒息、在死亡,而自己有办法缓解一点痛苦,那他们就该去。就这麽简单。」

    左拉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候他终於开口了:「莱昂,你的这部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所有都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点点头:「是不太一样。」

    当然不一样一一在一八八五年,欧洲人习惯了来自宗教的训诫、来自国家的要求、来自家族的期待、来自社会的规则……

    每个人都知道他应该做什麽:信上帝,服兵役,传宗接代,纳税,爱国……但在《鼠疫》里,这些全都失灵了。

    教会不能解释为什麽虔诚的人也死了;政府不能保护它的公民;国家可以提供封城的士兵,但不能提供治病的疫苗……

    面对死亡,每一对夫妻、每一对父子、每一对兄弟,都是孤独的。

    左拉紧紧盯着看着莱昂纳尔:「你在逼你的人物,在绝境里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迟早会面对这种时刻,教会、政府、科学、爱情……都靠不住了,每个人都要被迫独自回答一个问题一

    我留下,还是离开?我救人,还是保命?我说会引发恐慌的真话,还是维持虚假的安宁?」莱昂纳尔说完这句话,一直很拘谨的莫里斯·勒布朗,也忍不住开口了:「莱昂纳尔先生,如果让我说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:「里厄当然知道死亡永远不会被彻底消灭。可是正因为死亡永远在那里,每一次救治才都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每一次治疗,都是他对死亡的一次小小的反抗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赞赏地看了他一眼:「你说得对。他知道自己做不到,但他每一次都做了。这既是存在的无意义,也是存在的意义。」

    他又站了起来,在花园里踱着步,准备结束今天对《鼠疫》的讨论。

    「人没办法选择灾难,没办法选择时代,甚至没办法选择自己怎麽死。但是,他还可以选择自己的态度和行动。」

    他看了看周围的人:「所以我说,《鼠疫》是一部展现灵魂如何「存在』的。当社会、信仰、命运都不能给出答案的时候

    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自己做出选择?还肯不肯对另一个人的痛苦负责?」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花园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。这一次,持续得比以往都久。。

    左拉最先打破沉默,他看了看时间:「天快黑了。」

    确实,不知不觉,他们已经在花园里谈了整整一下午。夕阳把整座山麓别墅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的田野在暮色中慢慢隐去。

    别墅里的电灯都亮了起来,让整座房子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;路灯就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,挂在蓝灰色的天下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:「我明天就会把这部交给「沙尔庞捷的书架』,大约七月可以出版左拉说:「我有个预感,《鼠疫》会再次震动法国,甚至整个欧洲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微微一笑:「也许吧。」

    莫泊桑有些颓丧地表示:「七月?我的《漂亮朋友》上个月刚刚出版,反响还不错。《鼠疫》一面世,恐怕没人会记得它了。」

    《漂亮朋友》是莫泊桑最重要的长篇,通过冒险家杜洛阿利用女性与新闻界发迹的故事,深刻揭露了第三共和国时期金融寡头政治、殖民主义战争政策与报界腐败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居伊,《漂亮朋友》是部好作品,足以在文学史上留下痕迹,不要灰心。」

    莫泊桑有些惊喜地问:「是吗?你已经看过了?你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吗?我还没有把书送给你呢。」莱昂纳尔笃定地点点头:「当然看过了,无疑是一部杰作!居斯塔夫如果也能看到,肯定会感到欣慰。」

    莫泊桑这才高兴起来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也没有再多说,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,好像在想些什麽,又好像什麽都没想。这时候苏菲从屋子里走出来,对众人说:「晚餐已经准备好了!」

    气氛再度活跃起来,众人纷纷站起身,向着餐厅走去。

    莫泊桑、於斯曼、阿莱克西等人三三两两一夥,还在小声说着些什麽;契诃夫和勒布朗走在後面,继续探讨《鼠疫》的内涵。

    左拉是最後一个,他看了一眼桌上的《鼠疫》手稿,又看了一眼莱昂纳尔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莱昂纳尔刚才说的那番话,表面上是在解释《鼠疫》,实际上是在为他们所有人宣告一件事情一

    ,从此以後,可以走向一条新的路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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