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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7章 南疆道会

    南海归墟。

    海天之间,暗流横贯过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水域。

    海面下千丈深处,一头体长超过百丈的巨鲸正缓缓巡游,背脊的深灰色与深海融为一体,偶尔上浮换气时,喷出的水柱在迷雾中升起数十丈高,化作一场咸雨洒落在方圆数里的海面上。

    它是这片海域最古老的生灵,也是归墟尽头的守护者,这里的海妖都称呼他为鲸老。

    而现在他是最忠诚的护道者,在此守候着闭关的陈屿。

    自从归墟的另一头被龙尊探明之後,乌鲸老者受令外出一趟,前往詹郡十八岛,向诸位道主详细说明了天地大劫的真相。

    换作旁人说这番话,那些盘踞海岛多年、见惯风浪的道主们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擡一下0

    妖王的警告,在修道界的信用度并不高。

    但关山道主不同,他参与过与妖王的那一战,亲眼见过宁骄修士施展出种种匪夷所思的通天手段,那些手段已然超出了寻常金丹修士所能理解的范畴。

    他相信,这位宁骄道友所说的大劫,绝非空穴来风。

    於是在他的牵头下,几位道主商议後决定,各自返回上陆,向盘踞灵山福地的大宗大派求援。

    如今数月过去,关山道主已然归来,重返这片海域。

    乌鲸老者化回人形,在海面下一座隐蔽的洞府中接待了他。

    洞府入口隐藏在一片暗礁群中,只有熟悉潮汐规律的生灵才能找到正确的水道。

    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水幕,便进入一座由珊瑚与贝壳堆积而成的小型宫殿。

    宫殿的穹顶上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柔和的光晕将整座殿堂笼罩在温润的珍珠色中。

    宫中没有桌椅,只有几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白色珊瑚礁,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细沙铺成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两人便在这片沉静的光晕中对坐。

    乌鲸老者依然是一身墨色长袍,面容清瘦,眼眶微陷,透着一股熬夜过多的疲惫,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明。

    他亲手为关山道主斟了一杯他自己酿的酒,酒液呈淡琥珀色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,然後开口问道:「此去数月,事情如何了?

    关山道主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即饮下,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面,片刻後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难。」

    「正道门派此时正在天山荡魔,近年来魔踪几乎绝迹,三宗六派自是不信我们詹郡十八岛一派之言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觉得,所谓大劫」不过是海外散修为了争夺资源而编造的藉口罢了。」

    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搁下杯子,「不过他们也没有把话说死,三元宗的一位长老告诉我,年底将有一场道会在南疆举办,届时以南疆百山为道场,各路道主齐聚论道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说要亲自面见那位宁骄道友,亲眼看过他的道行与为人,才肯决定是否相信大劫之事。」

    「这其中,只有三元宗最为积极,我揣摩着,可能与宁骄道友所修的大道有关。」

    他擡起目光,望向乌鲸老者:「归墟近况又如何,宁骄道友出关了没有?」

    乌鲸老者摇了摇头:「自从龙尊闭关之後,归墟深处再无动静,好在龙珠已将归墟浪潮镇住,如今掀不起什麽大风浪。」

    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低沉,「但老夫也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,龙珠能镇住一时,镇不住一世。」

    关山道主闻言,眉头紧锁,「宁骄道友不出关,即便我们詹郡十八岛全部到场参加年底的道会,也很难谈论出什麽实质性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「归墟浪潮是众人皆知的事,古往今来多少修士都来历练过,这并不出奇。」

    「但归墟之外还有东西是宁骄道友一人之言,这些大宗大派的长老们不可能单凭我们几句话就全盘相信。」

    正当他低头斟第二杯酒时,一道神识突然落入两人的脑海。

    「两位这是因何烦恼?」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们的神识之中浮现出了一道金光凝聚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宁骄道友,你可总算出来了。」关山道主猛地站起身来,脸上的愁容在这一瞬间被欣喜取代。

    乌鲸老者也站起身来,虽不如关山道主那般激动,但眼睛里也泛起了久违的光亮。

    三人在海面上会面。

    真实的天光比神识中的映射更暗,归墟的迷雾将头顶的太阳遮蔽成一轮模糊的银灰色圆盘。

    但当陈屿的身影从海浪中走出时,他周身金色光华便将周围的海面都染上了光晕。

    他依然是那副白袍素衣的装束,腰间悬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,整个人看起来与数月前闭关时并无太大差别。

    但关山道主的自光落在他身上时,心底却没来由地一惊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宁骄道友周身流转的某种难以言说的气质,与数月前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金丹中期?

    不对,不像是单纯的修为突破,更像是大道有了本质上的升华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陈屿身上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,像是新抽出的枝芽,虽然尚未完全展开,但那蓬勃的生命力已经无法掩盖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开口问道:「宁骄道友,你的气息————可是突破了金丹中期,或是大道有了新的感悟?」

    陈屿负手站在海面上,海浪在他脚下自动分开,形成一小片平静的圆形水域。

    他微微颔首,「最近小有感悟,领悟了新的大道,算不得什麽大事。」

    关山道主嘴角微微一抽。

    修道界哪一个修士不是耗尽毕生心血,才能在一条大道的边缘蹭到一点皮毛。

    一小部分修士终其一生都摸不到大道的门槛,即便是那些被称作天才的修士,也少有人能在金丹期同时领悟两条大道的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位,先是三元大道,如今又添了一条新的大道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荒诞感,好像自己这上百年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。

    但他很快便从这短暂的失态中恢复过来,心中更多是坚定。

    大劫出真龙,这并非巧合,而是天道气运冥冥之中酝酿的结果。

    千年前的浩劫降临时,有龙宫撑住了天,九条螭龙盘柱,千顷琉璃作瓦,将整片南海护在其中。

    如今龙宫已成了海底的碎沙,真龙的血脉散落四方,他们或许只能靠自己来撑过这场即将到来的劫难了。

    陈屿问道:「道友,关於告知陆地宗门大劫一事,情况怎麽样了?」

    关山道主支支吾吾,只是摇头叹气。

    陈屿看他这副模样,便知道事情没有那麽顺利。

    不过这也正常,他在虚玄天没有一点名气,甚至连见过他的道主都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那些盘踞灵山数百年,传承有序的正道大宗,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海外散修的一面之词。

    「年底有一场道会将在南疆举办。」关山道主斟酌着措辞,「届时南疆百山为道场,各路道主齐聚论道。或许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,将大劫之事公告天下。」

    陈屿摇头:「不用等道会,那样太慢了。」

    关山道主与乌鲸老者对视了一眼,齐齐拱手作揖:「那尊者的意思是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陈屿身上金光弥漫,一分为二。

    「我的身外化身会手持龙珠在此看守归墟,至於你们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他看向关山道主,「随我回陆地一趟,我要返回三元宗,以三元道主的身份提前召开道会。」

    关山道主微微迟疑:「可是,道友行事如此高调,恐怕会引得一些隐世的老怪物心生不悦。」

    陈屿道友虽然身负多条大道,但论修道的积淀与感悟,未必能比得上那些宗门里活了数百年的金丹老怪。

    即便以道承人的身份回到三元宗,也未必能劝得动那些长老。

    他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就是他们拳头不够大。

    到了道主这个层次,一切都已经返璞归真,别人愿意坐下来听你说话的原因只有两个。

    要麽你的道理足够深,能以论道震惊四座。要麽你的拳头足够硬,能以法力压服众人。

    而在他看来,陈屿道友虽然天赋异禀,是真龙之才,但真要和那些沉淀了数百年的金丹老怪比底蕴,恐怕还差上不少。

    陈屿只是笑了笑,从容道:「闭关有了些感悟,或许可以试试以理服人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,遇到讲不通道理的老怪,先揍一遍再说。」

    如今已经是末法时代,哪来那麽多逆天老怪。

    能登临金丹後期已属不易,更不用说举霞飞升了。

    他自认这点底气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,关山道主也只能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他心中也明白,这位宁骄道友行事向来稳重,绝不会无的放矢。

    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关,又主动提出要回三元宗以道承人的身份召开道会,必然是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。

    只是三元宗乃是南疆大宗,光是门内就有好几位金丹道主,单是一宗的实力就足以抵得上他们整个詹郡十八岛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计划恐怕不会太顺利,毕竟三元宗的道主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同意提前召开道会,除非他们愿意顶着宗门千年名誉受损的风险。

    他只希望宁骄道友的办法真的管用。

    他最後望了一眼归墟的迷雾和站在原地的身外化身,然後与陈屿转身落座於乌鲸宽阔的後背。

    鲸尾轻轻摆动,推着一圈涌流,载着两人乘风破浪,朝着北方的陆地驶去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..

    三元宗。

    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,青灰色的山崖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崖壁上的老松横斜而出,枝干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
    溪水从山崖高处坠下,在崖底的深潭中激起细碎的水花,水声泠冷,被晨风裹着散入林间。

    崖下有一座六角石亭,亭中铺着青石砖,砖缝里长着几丛矮矮的苔藓。

    几名弟子在亭中盘膝而坐,膝上横着未出鞘的长剑,正在论道。

    邵青松沿着青石小道从山腰的院落走下来。他刚去後山的药田浇了一趟水,裤脚还沾着泥土。

    弟子看到他,纷纷从调息中睁开眼睛,恭敬地齐声打招呼:「大师兄。」

    他点头回礼,脚步却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自从被郭长老正式收入门下後,他便与陈屿师弟一同在这片山崖下修炼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的修为也在不知不觉间突破了练气後期,虽然在这天才辈出的三元宗里依然算不上拔尖,但好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交易化屍水谋生的小修了。

    只是可惜,陈屿师弟至今仍是神神秘秘的,三天两头闭关不出,偶尔出关也只是匆匆露一面便又缩回了青瓦屋中。

    他有时路过那间屋子,看到门窗紧闭,便知道师弟又进入了闭关修行。

    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这让他有些怀念当初与师弟交易化屍水的日子了。

    虽然那时候很穷,但穷得明白,至少有个人能一起商量对策,一起骂那些蹲在路边阴人的散修。

    他就这麽沿着山路闲逛着,享受着晨间难得的清静与悠闲。

    走到半途时,一名年轻的杂役弟子匆匆跑来,在他面前停下,喘着气说:「大——大师兄,郭长老找你,而且要快,说是要跟随其他长老一起去会见一位即将回宗的大人物。」

    「大人物?」邵青松停下脚步,眉梢微微挑起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回宗,怕不是回来参加年底的南疆道会的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的大人物都已经在宗门内了,还能有谁值得所有长老都出去迎接一趟?

    杂役弟子摇头表示不清楚,只说郭长老催得急,让他立刻出发。

    邵青松不再多问,快步朝青崖堂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路过陈屿师弟的青瓦屋时,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门窗依然紧闭,檐角都挂上了蛛网。

    他心里叹了口气,暗道可惜。

    若是师弟此刻出关,正好可以赶上这场盛会。

    以他那股机灵劲,说不定能在众长老面前露露脸,被某位大人物看中,收入门下,那便是一步登天了。

    他一直觉得师弟该出去见见世面,不要整天躲在屋里。

    许久不见师父,估计师父对他的感情都淡了很多。

    这修仙只要在宗门中,那便也是入世修行,少不了人情世故。

    起码把师父哄得开心了,还能多教点压箱底的道法呢。

    不过他很快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如今他自己也只是一名刚入练气後期的弟子,连给长老们端茶倒水的资格都得靠师父的面子才能混上,哪有功夫操心别人的前程。

    话是这麽说,但他邵青松一直认为无论做人做事,都要交心交底,光明磊落。

    陈屿师弟於他不薄,他又岂能负了师弟。

    他仍旧在门口喊了几句,希望师弟能听见。

    没见他出来,便遗憾地摇摇头,加快了脚步,沿着山道拐过茂密的竹林,向着青崖堂聚集的人群匆匆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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