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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2章 药箱

    帘子只掀开一道缝,胤禔没有进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把里头那副光景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胤礽像是有些倦了,看几页图样,便阖一阖眼,又睁开,目光重新落回纸上。

    手里那几张纸被他捏得边角都起了皱,像是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了。

    “何柱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门外,何玉柱已经退下,胤禔仍站着。

    他没有应声,只轻轻把帘子掀大了些,迈步进去。

    “要什么?我替你拿。”

    胤礽闻声抬头,目光先是一怔,随即弯起来:“大哥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来看你。”胤禔走到榻边坐下,一眼便看见他手边那几张图样,“看这个做什么?费神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全是费神。”

    胤礽把图样往旁边搁了搁,“左右闲着也是闲着,先看看,心里有个数。”

    “你身子才好,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?”

    胤禔伸手把那几张图样拿过来,也不看,只随手一卷,搁到案角去,“行帐有内务府备,护卫有皇阿玛安排。你只管好好歇着,到了围场别冻着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内务府备是内务府备。”

    胤礽笑了一下,“我看一眼,若哪里不妥,早改了,也省得到了围场再手忙脚乱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可手忙脚乱的?天塌下来有皇阿玛顶着。再不行,还有我呢。”

    胤禔说得理所当然,身子往后一靠,那副“万事有大哥”的架势摆得足足的。

    胤礽看着他,眼底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,像冬日窗棂上化开的一小片霜花,又轻又暖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有大哥。”

    他轻声道,“可我也不能事事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胤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那些话在舌尖上转着,全成了软乎乎的棉絮,堵在嗓子眼里,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保成的心思。

    哪里是真的不放心那几页图样。

    保成这是怕自己病着,成了随行队伍的累赘,怕风太冷、帐太薄、炭不够暖,怕身边人为他一个人忙得团团转,更怕皇阿玛和兄弟们在围场上还要分神照看他。

    所以他才一遍遍看那些图样,一样样想得周全,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提前打点好。

    “保成。”胤禔低低唤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
    胤礽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身子弱,不是你自个儿愿意的。皇阿玛为你多备炭、多铺毡,那是他乐意。大哥给你送东西,那也是我乐意。”

    胤禔说得又慢又沉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从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挖出来,再妥妥帖帖地放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没人嫌你添麻烦。你越是这样自己把什么都扛着,我们才越担心。”

    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炭火“哔剥”响了一声,像谁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更。

    胤礽垂着眼,没看他。

    那排鸦黑的长睫低低覆下来,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小口气,落在满室暖融融的光里,像一片雪化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不肯多惊动一分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眼来,望向胤禔,唇角重新弯起来,那笑意温润而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“大哥,外头冷,你喝口热茶再走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从榻侧的小几上取过一只干净的茶盏,拎起那壶一直温在炭边的小铜壶,缓缓倒了一盏。

    茶汤清亮,热气袅袅,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子里,像谁呵出的一小片雾。

    “这是何柱刚沏的雀舌。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胤禔接过来,没急着喝,只低头看着那盏茶。

    茶香混着炭火气浮上来,清苦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甘,像雪后竹林里刚冒尖的笋尖。

    他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慢点喝。”胤礽忍不住笑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胤禔把茶盏放下,抹了把嘴,也笑了:“渴了。”

    他笑着,又看了胤礽一眼,心里那点盘旋着的心疼,被这一盏茶、一个笑、一句“知道了”轻轻托住了,没有再往下坠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胤禔走后,胤礽在榻上又靠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扇重新落下的门帘,目光温温的,像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他轻声开口:“何柱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应声进来: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去把那只楠木药箱取来。”

    胤礽说,“就搁在内间第三层架子上,用蓝布包着的那只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愣了一下,随即像想起什么,忙应了声,转身去了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捧着那只药箱进来。

    箱子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楠木所制,四角包着黄铜云纹,盖子上还系着一块半旧的蓝布,布面洗得发白,四角都磨出了细小的毛边。

    胤礽接过来,把蓝布解开,掀开箱盖。

    一股极淡的药香散出来,混着楠木特有的清苦气。

    箱内分作三层,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只瓷瓶上都贴着细签,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:刀伤药、冻疮膏、接骨散、祛风油、金疮止血散,另有一包银针,两卷细棉布,一小盒烧酒浸过的棉球。

    他一层层检查,动作轻而仔细,指尖从每只瓷瓶上掠过,确认瓶口都封得严实,没有受潮,也没有碎裂。

    “还是前岁备的了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道,“有些药怕受潮。何柱,明儿太医院送平安脉的时候,你请他们顺便把这箱里的药换上一遍。不用全换,只换容易坏的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忙道:“是。那这药箱……”

    “给大哥的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一顿:“大阿哥的药箱?”

    “他那个旧的,去岁冬猎从马背上摔下来时磕坏了。”

    胤礽把药箱盖好,重新系上蓝布,“他自个儿不当事,坏就坏了,连补都不补。

    今年又要去围场,他身上那些旧伤,天寒了容易犯。”

    “孤前些日子让内务府寻着了几样好药,正好一道换上。

    你明儿一并送到大哥那儿去。就说……就说孤给他备的,让他带着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接过药箱,张了张嘴,有些迟疑:“殿下,这箱里的好药,可有好几样是皇上年前专给您备的。您匀出来给了大阿哥,您自己……”

    “孤还有。”胤礽道。

    “可……”

    “何柱。”

    胤礽抬头看他,目光温和却带着笃定,“我平日又不去骑马射箭,这些药在我这儿搁着,才是真浪费了。

    大哥那些差事,哪一样不是风里来雪里去?他比我用得上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没再说话,只低声应了一句“是”,把药箱仔细收好。

    胤礽又想起什么,补了一句:“若大哥问起来,就说不许他分给别人。他自己那点旧伤比谁都多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应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胤礽忽然说。

    何玉柱忙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他前两日送来的那两篓银霜炭,你让人退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退……退回去?”

    何玉柱睁大了眼,“殿下,那可是大阿哥特意给您留的。他说他屋里用不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屋里用不用得着,我还不清楚?”

    胤礽摇了摇头,“他那个脾气,说火气旺不要炭,夜里冷起来却比谁都能扛。

    去年冬天去他屋里,炭盆里只剩点灰星子,他还说不冷。真不冷,何至于把德柱冻得在廊下直跺脚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这里有内务府拨的,再有皇阿玛另外赏的,尽够了。

    他那两篓,原路退回。就说毓庆宫炭火有富余,用不着那些。”

    “可大阿哥那性子,怕是会再送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写张字条。”

    胤礽说着,从榻边小几上取过纸笔,就着半盏凉茶研了研墨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写完后,他把纸折了三折,塞进药箱外头的布系带下。

    “你把药箱和字条一道送去。他看完自然就不会再往回送了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捧着药箱退下后,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胤礽靠回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。

    前一夜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墙根下几小撮残雪,被日光一照,湿漉漉地发亮。几只麻雀落在窗外的老槐枝头,抖着羽毛,把细碎的雪沫抖下来,像撒了一把极细的盐。

    他看着看着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*

    一炷香后,何玉柱到了阿哥所。

    他在胤禔那屋门口站了站,又往半开的门缝里看了一眼,才抬手叩门:“大阿哥,太子殿下让奴才送东西来。”

    门帘很快被掀开,德柱探出头来:“何公公?快请进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走进去,把怀中的药箱往案上一放,又抽出了压在布带下那张折了三折的字条,双手奉上:“大阿哥,这是殿下让奴才一并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胤禔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,手里捏着半块冷了的饼子。

    他接过字条,没先看,反而用下巴点了点那药箱: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药箱。殿下说,大阿哥去岁冬猎,把旧药箱摔坏了。这只给您带着用,里头的药都齐了。”

    胤禔捏着饼子的手顿住了。

    他放下饼子,三两步走到药箱前。

    蓝布还是半旧的,和他在毓庆宫见过的那些物件一样,带着保成身上才有的那种清浅气息。

    箱盖一开,药香扑出来,瓶瓶罐罐干干净净地码着,每样都用小签标了字。

    他从里头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是刀伤药。

    取出来时,瓶底还贴着一小片没有撕净的红签——那是内务府记贡品的签子底。

    这药是皇阿玛年前专给保成备的。他认识。

    他又把药箱合上,低头拆开了那张字条。

    字条上只写了三行,字迹清隽,像笔尖蘸着三分春水写出来的:

    “炭你留着,我这儿够用。药箱里有几味是专治旧伤天寒复发的,你随行带着,别分给旁人。去年冬天你屋里炭盆只有灰星子的事,我还没忘。”

    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略淡,像是后添的:

    “大哥,别让我担心。”

    胤禔捏着那张字条,立在案前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有风从廊下穿过,把门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慢慢把字条按回案上,低着头,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
    “何柱。”他哑声开口。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跟保成说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喉咙滚了滚,“药箱我收了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捧着那张字条还没走,就听胤禔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炭,爷留一篓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刚松了口气,就听下一句紧跟着来了——

    “另一篓,给保成送回去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大阿哥,殿下说了,他那儿的炭够用,这两篓是让奴才原样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说的原样?”

    胤禔把药箱合上,往案角一放,转过身来,满脸写着“爷已经想好了”,“保成只说‘炭你留着’,没规定爷必须留两篓吧?”

    何玉柱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这话……好像也没错。

    可殿下那字条上的意思,分明是让大阿哥把两篓都收下啊。

    “大阿哥,殿下是怕您夜里冷……”

    “爷知道。”

    胤禔理直气壮,“所以爷留一篓。另一篓送回去。这样爷也有炭烧,保成也有炭用,谁都没冻着。两全其美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:“可殿下的炭……真的够。”

    “够不够,等到了围场才知道。眼下这雪是一层一层地落,谁敢说自己炭火富余?

    保成那身子,比不得旁人,宁可多备,不能少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大阿哥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爷好办。”

    胤禔说这话时,眉梢一扬,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,“爷到时候去和皇阿玛要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一愣:“和……皇上要?”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

    胤禔往椅子里一坐,自己倒了杯茶,喝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:“爷一个当儿子的,去问自个儿阿玛要几篓炭,怎么了?”

    何玉柱: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忽然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哪是去“要”啊。

    大阿哥这分明是打算去皇上跟前哭穷。

    等到了围场,炭火不够,又冷又湿,大阿哥冻得喷嚏连天,皇上再铁石心肠,也会让人给他拨几篓。

    毕竟,他总不能把大阿哥拎起来打一顿。

    何玉柱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。

    “大阿哥,那这一篓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拉回去。就说是爷让你送的,保成要是不收,你站他门口别走。”

    何玉柱: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奴才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试试,是务必送到。”

    胤禔放下茶盏,语气轻快,“对了,再给保成捎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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