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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:群激奋

    如果说更多的汴人是两手一叉,站看大明军的笑话,那麽当这些流言蜚议传到军中,掀起的可就是愤怒了!

    陈四九所在小队最先炸了锅。

    他的伍长从州廨回来,把今日堂审的事情一说,几个与陈四九关系要好的武士当即站起来,真是义愤填膺:

    「这不欺负老实人吗?」

    「啊!」

    「四九出营时带了多钱,哥几个谁不知道?」

    「前日刚发了饷,他又没有婆娘孩子,就为个十七钱吃白食?当我们保义军是穷酸汉啊!」

    「老子在娘们身上花的粉头都是这个几十倍!」

    「四九不玩,不比老子有钱?」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旁边人赶紧打断了跑题,对那伍长道:

    「明日大都督是不是还要再审?我去作证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去!」

    「同去!同去!」

    伍长嗬斥,又说了下:

    「司录参军那边是不取军中人的证词的!」

    「凭什麽?」

    「怕我们串供包庇呗!」

    这句话就让人恼火了,当场就有个武士冷笑道:

    「外头那些个商贩互相认识,他们说的便能信;我们与陈四九同伍,我们说的便都是假话?」

    「这是哪门子道理?」

    营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最後,专门过来查看情况的营将孙福禄过来,见到这情况,连忙进来嗬斥,才把众人压住。

    等安抚了人,他让所有人坐下,把王进白日在堂上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:

    「案子有疑,所以大都督没有治陈四九的罪。」

    「可案子没查清,也不能立刻放人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现在出去闹,是想压大都督吗?是想救陈四九吗?」

    「你们去闹了,这就是譁变,别说四九了,你们统统要掉脑袋!」

    「别他妈的犯傻事,北伐在即,好不容易等到建功立业了,你们婆娘孩子都在家里等你们凯旋而归呢!」

    「别为了军中义气,把事弄得不可挽回。」

    这话说完,当场有个武士不服气了,昂着头道:

    「怎麽就不能讲义气?要是今日咱们不帮四九,日後咱们被那些汴人诬陷了,谁来帮咱们?」

    一句话顿时点燃了同棚武士们的怒火,纷纷喊道:

    「是这个道理!」

    「他奶奶的,要我看,这帮汴人就该杀,不杀狠了,他们不晓得怕哩!」

    「讲道理,跟这帮刁民讲个屁的道理!以前宣武军在的时候,怎麽对他们的?放水淹他们,那时候怎麽没见他们讲道理?」

    这边有个武士马上就阴阳了句:

    「谁让咱们大明武士们都是好人哩!」

    那人怒喷:

    「好人怎麽了?好人就该被刁民诬陷了?反了天了!」

    可话落,外面就有一声炸雷的怒吼。

    只见一脸黑气的李简走了进来,他背着走,看着在场十来人,森然问道:

    「哦,是谁要反了天了?」

    众人一见是卫将进来了,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,全部都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李简见没人回话,冷笑一声,擡手指向方才喊得最响的武士:

    「你,站起来。」

    那武士磨磨蹭蹭起身,低着头道:

    「卫将。」

    「叫什麽?」

    「回卫将,蔡彭,蔡二郎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人?」

    「利州。」

    「刚才是你说汴州人该杀?」

    蔡二郎脸皮涨红,却不敢抵赖:

    「是小人说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告诉我,该杀多少?」

    「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汴州城里几万口,你准备全杀了?」

    「自然不是。」

    「那杀谁?」

    「杀那些刁民!」

    「谁是刁民?」

    蔡二郎一下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李简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贴到他面前:

    「是郑三?是替郑三作证的两个商贩?还是今日在州廨外面说闲话的?」

    「你可认得他们?」

    「不认得。」

    「你连人都不认得,便晓得谁该杀了?」

    蔡二郎被问得满头是汗,最後硬着头皮道:

    「反正诬陷四九的人该杀!」

    「哦,这句话倒没错。」

    李简点了点头:

    「可是不是诬陷,案子还没有查清。」

    「若陈四九真吃了白食,你今日带着袍泽冲出大营,把郑三杀了,又该如何?」

    蔡二郎立刻道:

    「四九不可能吃白食!」

    李简擡手就是一巴掌。

    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重,这蔡二郎当场栽倒在草蓆上,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。

    周围武士吓得齐齐站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「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?」

    李简骂道:

    「军法是你定的,案子是你审的?」

    「你跟陈四九同伍,愿意信他,这是义气。可义气能救陈四九?」

    「你们今日激奋下冲出大营去杀郑三他们,那汴州百姓是不是也能冲入大营为枉死的郑三报仇?」

    蔡彭下意识反驳:

    「这能一回事吗?那郑三就是诬陷!」

    「你说诬陷,可汴州人认为他是苦命人!是被大明迫害的汴州百姓!」

    「你们是不觉得自己有刀?」

    「但汴州百姓也有锄头,有菜刀!」

    「所以到时候也别查了,也别管是非如何了!杀就得了!杀他个血流成河!杀出个顺心顺意!」

    「那样就不憋屈了!毕竟你们是谁啊!你们是大明高贵的武士,哪能被下贱的百姓指着骂?」

    此时,已经无人敢接话。

    那边营将孙福禄也站在一旁,没有给部下求情,因为他意识到,卫将是真怒了。

    其实李简为何这般暴怒?

    因为他明显感觉到,到了北伐这个阶段,参战吏士们的心态是有问题的。

    他们之所以愿意披甲执兵,不仅是因为军饷、待遇和地位,还有陛下给他们讲的那种使命!

    也正是心怀这样的使命,使得这些武士们觉得,他们是解救天下黎民的王师,担负重整天下太平的大业,所以所到之处就该是人人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的场景。

    而现在,这边汴人不思报恩就算了,不看见日月旗,下跪磕头,还敢站着说三道四,流言诽谤!那真是畜生不如!

    要晓得试问天下,哪支军队如他们?秋毫无犯,吃饭给钱,连进入民宅借宿都不许,就这还要如何?

    这就让许多武士觉得,自己的好心被人当成了软弱。

    说白了,这就是现在大明武士们普遍觉得自己是拯救者,是人上人,给你好心,你就应该跪着接着,还能让你欺负了?

    这情绪某种程度上是普遍的,也是符合人心的,可却会造成巨大的伤害。

    因为一旦没人压住这种情绪,只要有一队武士私自出营,剩下的人只会觉得袍泽有难,不去帮忙便是不讲义气。

    到时候一队带一营,一营带一卫,真就闹出一场军民流血冲突。

    而此时大都督带着北伐主力才到汴州第二日,武士便在城里杀人,这还谈什麽匡扶天下,为老百姓重整太平?那不都笑话吗?

    作为高级军将,李简当然晓得其中利害,所以即便他心里同样为陈四九憋着一口气,也不能由着部下胡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此时,蔡二郎从草蓆上爬了起来,半边嘴角已经流出血。

    李简没有让他坐下,继续问道:

    「我再问你。」

    「你为何当兵?」

    蔡二郎含糊道:

    「吃军饷,挣功名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呢?」

    「保国安民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保国安民?」

    李简指着营门方向:

    「外面那些汴州百姓,也是我大明之民。」

    「百姓里面是有坏人!有刁民!可大多数人和此事有何干系?不过就是听风就是雨!」

    「你今日因为几个人说了难听话,就要杀汴州人。明日到了郓州,是不是也要杀郓州人?到了魏州,再把魏州人杀完?」

    「那咱们还北伐个屁!」

    「乾脆一路屠过去,看看最後剩下一座怎样的大明江山!」

    蔡二郎低着头:

    「卫将,小人只是气不过。」

    「气不过就憋着。」

    李简道:

    「你是禁军武士,吃朝廷的米,领朝廷的钱!」

    「什麽时候干什麽,你以为是你想如何就行的?军人,一言一行都要受军法约束!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们要如何?你们敢如何?」

    「我今日也把话撂在这!」

    「我金刀军不容违法之人!」

    「今日但凡敢冲营的,不等虞侯打杀你,老子先剁了他!」

    最後一句话,李简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    棚房里再没有人敢出声。

    李简环顾一圈,又看向孙福禄:

    「把方才说要杀人的全记下来。」

    几个武士脸色顿时白了。

    孙福禄舔了舔嘴唇,艰难问道:

    「如何处置?」

    「每人披甲,负重,给我跑二十趟。」

    「不跑完,不准吃饭!」

    听到只是负重,孙福禄与在场众人齐齐都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蔡二郎迟疑了一下,主动站出来道:

    「卫将,小的愿领军棍?」

    李简乜了他一眼:

    「你很想挨啊?」

    「倒也不是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闭嘴。」

    说完,李简转身向外走。

    可走到门口时,李简又停下来,背对众人道:

    「你们今日为陈四九出头,我是既高兴,又难过!」

    「高兴是我金刀军,都是兄弟,有义气,不抛弃!」

    「可我难过的,就是你们宁愿相信自己手里的刀,也不愿意相信大都督会秉公处理!」

    「而到了战场,我金刀军还带着这份对大帅的怀疑,那是什麽结果?」

    「我恐我金刀左卫真要败将覆军啊!我和你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!」

    「试问,真到了决战,大都督军令一下,就是让我们去死,我们都不能皱眉犹豫一下!而现在呢?决战没上了,就已经心思正了,不信大都督了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,你们要是还真把大都督当成大都督,就在营里等着。」

    「大都督一定会把事情查清。」

    「若陈四九没有给钱,该受什麽军法,他逃不了。」

    「若他给了钱,谁敢拿这事害我金刀军的兄弟,我李简第一个跟他玩命!」

    「这是我说的。」

    话落,李简掀帘而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营房里沉默了好一会。

    蔡二郎捂着肿起来的脸,低声骂道:

    「赶羚羊,卫将这手劲真大。」

    旁边人小声道:

    「已经算轻的了。」

    「刚才你要真敢顶一句,估计脑袋都给你抽歪。」

    孙福禄转过头,骂道:

    「还有心思说笑?」

    「老子的前途都被你一句话给作没了!」

    可话是这麽说,孙福禄还是松了一口气,刚刚他真的差点没能稳住这些人,真要让这些人犯了糊涂,他命都要丢!

    如此,孙福禄更觉得平日里太好说话了,直接怒吼:

    「都他妈的,给老子披甲!」

    「刚才跟着嚷嚷的,一个都别装死,都起来给老子跑!」

    众武士不敢拖延,只能各自穿戴甲胄。

    可等走出营房时,蔡二郎还是忍不住问身边袍泽:

    「你说四九到底给没给钱?」

    那人看了他一眼:

    「肯定给了。」

    「为何?」

    「我信他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还是卫将说的义气?」

    「义气怎麽了?」

    那武士闷声道:

    「军法要讲证据,可袍泽之间,老子就是信他!」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附近几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李简的一巴掌抽碎了他们冲出营门的念头,却没有把他们心里的怒火打散。

    相反,经过这件事,陈四九一人的清白,已经变成了整个金刀军的脸面。

    若第二日查明他确实吃了白食,众人固然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可若陈四九没有做过,而那个郑三真是诬告,军中的这口气便一定要有个交代。

    此时的汴州人还真就不晓得他们到底在玩多大的火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营门外,李简同样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他听见身後甲叶碰撞和武士低声议论,脸色依旧难看。

    孙福禄追出来,低声道:

    「卫将,这些人年轻,话说得重了些,倒不是真敢譁变。」

    「等真譁变了,还有你我说话的地方?」

    李简道:

    「武士讲义气是好事,可义气最怕有人借。」

    「今日是陈四九,明日若有人故意杀个军士,往汴州百姓头上一推,他们是不是也要全营出动报仇?」

    「多带带脑子!」

    孙福禄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李简望着远处的汴州城墙,沉默片刻,还是没忍住骂道:

    「不过这帮汴人,也真他娘的不是东西!」

    孙福禄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简刚刚还在营里教训部下,说汴州百姓也是大明之民,现在出来便自己骂上了。

    可这倒也不矛盾。

    做将领的晓得什麽能做,什麽不能做,却不代表心中没有情绪。

    李简与王进起於微末,跟着陛下南征北战这麽多年,见的都是什麽百姓?

    是淮西百姓在日月旗下用无数小车推着送粮,是宋州人打开城门迎接王师,也是江南社民将家中最後一碗米送进军营,支援前线!

    当年汴州同样是犯洪水的,後面虽然退去了,但大明这几年为了支援汴州的建设,依旧投了不少粮食!

    现在大明掏心掏肺,可那群昔日受宣武牙军欺压的汴人,过去一个屁都不敢放,现在反倒是要他们大明武士证明自己是好人?

    而让人更窝火的是,他们还真就得证明这一点!

    最後,李简吐了口气,又骂孙福禄道:

    「你他娘的也好好带带兵,要不是马上要大战了,老子直接撸了你!」

    「下一次上阵,你带你们营列前阵!」

    「老子军中只要战场上滚出来的好汉,不是敢拔刀给老子叫嚣,要砍百姓的!」

    「这事我不会这麽算的,你们只能在战场上洗涮这个耻辱!」

    「你可明白?」

    孙福禄脸色通红,他擡头挺胸,行军礼:

    「卫将,你放心,我左卫前都第一营,没有孬种!」

    「我们会在战场上将功赎罪!也感恩卫将能给我们第一营这个机会!」

    李简复杂地看了一眼孙福禄,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:

    「我晓得你委屈!」

    「但无论是在保义军,还是现在的大明军中,陛下从来就一句话!」

    「大兵团作战,军纪要严!」

    「所以不要怨,努力在战场上活下来吧!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对於孙福禄有些改观的李简,挥了挥手:

    「回去吧,和你的兄弟一起负重跑!」

    「记住,有功同享,有过同罚,这就是你的兄弟!」

    「是!」

    就这样,李简叹了口气,带着牙骑和虞侯们离开大营,向州廨方向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他也要看看大都督到底是怎麽办这案子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时间到了申时,汴州州廨。

    此时街上的人群散了大半,可城里的非议却没有丝毫停歇。

    而且传言的版本直接多出了十几个!甚至什麽陈四九是王进留在双流的私生子这种流言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王进对这事高度警惕,事情到了这个程度,本身就说明了问题!

    此时,他在州廨後堂吃了两张已经冷透的胡饼,喝了半碗水,随後便把都虞候赵预、司录参军郑元觉与军法曹几名书吏叫来,将四路查访的人手当面分派下去。

    「先查郑三。」

    王进如同调度兵马一般运筹帷幄:

    「他家住哪里,祖籍何处,以前做什麽营生,何时开始卖胡饼羊羹,今日为什麽恰好摆在金刀军回营的路边,全要问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再查那两个证人。不能只问他们今日看见了什麽,还要问他们与郑三认识多久,平日有没有钱财来往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陈四九走过的路也重新走一遍。」

    「从码头到食摊,再从食摊到营门,沿街店家、摊贩、挑夫、乞儿,只要当时在场,一个都不要漏。」

    郑元觉摸到了王进话的意思,直接问道:

    「大都督,要不要让黑衣社的人来办?」

    「当然要!」

    王进毫不犹豫同意:

    「军法曹的人在明处查,黑衣社的在暗处查,让他们在市井中听一听,看看你们走後,这些人又是怎麽个反应。」

    一边还有点没琢磨过味道来的赵预,有些不以为然:

    「一桩军中的案子,动用黑衣社,是不是不方便?」

    这话是有潜台词的,那就是监察军中本就是法曹虞侯们的事,怎麽能让黑衣社插手进来?这是权柄之争!

    可王进瞅了一眼赵预,轻描淡写:

    「你现在还以为这是个军中案子?」

    赵预想起州廨外那些舆论扩散如此迅速,也意识到这里面是有人推波助澜,便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而这边王进一旦开始大规模调集资源开始拉网调查,此事很快就有了进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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