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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一十六章 有喜

    酆都大帝的虚影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威严的声音,先在地府掀起,再在阳间丰都扩散,最後,直达天听。

    「朕,知道了。

    「轰!」

    一道玄雷自苍穹落下,劈在了鬼城,它不带丝毫威能,纯澈得如同光影,似一记双方都认可的印戳。

    封正完成!

    上述四责,对大帝而言并非是额外负担,他过去的行为基本都与之匹配,如今不过是被做了明确规范。

    至於本尊不出酆都————他的本体,只喜欢坐在地府内,根本就不想动。

    约束的是祂不想做的事,规范的是他本就在做的事,也就不存在桎梏。

    并且,这不是向天道低头。

    李追远是代天行封正,但所求的并非是单独来自天道的认可,而是天地规则的接受与容纳。

    酆都大帝将不再是破坏规则的威胁,而是维护规则的基石之一。

    祂的押注,收获了难以衡量的回报。

    收益不只在眼前,更是覆盖了漫长久远的未来。

    多少古老强大的神话,过去存在了悠久岁月,就想当然地认为将来还会继续这般存续下去,却在戛然间,陨落当下。

    而大帝,不仅天道不会再视为眼中钉,不用担心江水向自己拍来,无需顾虑因果布局,就连後世龙王的隐患也将不复存在;甚至,当酆都有事时,龙王还会登门帮解决,以维护天地规则。

    事实上,历代龙王与酆都间,本就有这种默契;大帝投影进入明凝霜婚礼时,明家龙王们对大帝以礼相待,却对同样是神话存在的西王母不屑一顾。

    那些喜欢挑战神话的特殊龙王,也不会来酆都寻对手,就连魏正道也只是年轻时在地府扮鬼学鬼术,其崛起後,吞了那麽多神话,却没想着来酆都摆一桌席。

    但默契必须得转变为明契,否则就有着大量可操控的模糊地带。

    这,才是大帝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阴长生,终於能在这阴间,踏踏实实、认认真真地长生了!

    大帝虚影的自光落在李追远身上,渐渐消散。

    李追远挥手间火烛熄灭,祭天封正仪式结束。

    「吱呀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鬼门开启。

    门内站着一道贵气阴柔身影,是赵常侍。

    李追远的目的达成了。

    大帝已心满意足,余下的事,祂不会在意,甚至都懒得关注。

    赵常侍步行至李追远身前,带着明显的谨慎与疏离,他行礼:「拜见少君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点了点头,并未因对方长得像赵毅而有特殊对待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一应流程卑职已安排好,请少君示下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转身,背对鬼门,看向鬼街下方的润生等人。

    「开始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,少君。」赵常侍扬声道,「奉少君法旨,酆都接聘。」

    鬼城码头处,江水回流下降,一队队衣着华丽的鬼婢与鬼丁走上岸,後接御辇与抬轿,而鬼街各个拐角巷弄处,亦有其它被特意装扮过的鬼物整齐走出。

    屋顶上,鼓乐齐鸣;漫空中,更有无数魅影交错、翩翩起舞。

    整座鬼城於瞬间张灯结彩,阴气洋洋,阵仗恢宏,排场豪奢。

    林书友:「哇哦~」

    阿友见过大量鬼物翻涌的场景,但鬼物井然有序组织庆典的场面,还是把他给震撼到了。

    林书友看向阴萌:「公主的待遇啊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这是小远哥的待遇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不耽搁你体验嘛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确实,不蹭白不蹭。」

    二人互相眨了一下眼,达成共鸣。

    鬼丁撑开华盖与屏风,将阴萌与润生包围遮挡,鬼婢呈上华服,来伺候他们更衣。

    林书友被包围起来後,有些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:「我————也要换衣服?」

    入乡随俗,阿友也就换了。

    换完後,通过鬼婢端着的镜子,林书友看见一个身穿鬼帅官服、英武不凡的自己。

    白鹤童子:「伊呀呀呀————好看!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童子,这个自己做的话,得多少钱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没事,庆典结束,可以带走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回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出现在自己身後的男人。

    阿友挠挠头,神色有些讪讪。

    这人是赵毅,却又不是赵毅。

    赵常侍笑容温和,不管是哪个赵毅,看见阿友时,都会开心。

    在他准备转身去查看它处布置时,阿友喊住了他:「那个————阴间三只眼,你在下面,过得还好麽?」

    赵常侍整理着袖口回答道:「没什麽好不好的,阳间容不下我,我又不舍得真的死,凑合着过吧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我记得阳间三只眼说过,他答应给你还阳假期的。」

    听到与自己相对应的「阳间三只眼」这个称呼,赵常侍眼中浮现出一抹暖意。

    他先前与姓李的接触时,不敢有丁点随意,他清楚,在姓李的这种人眼里,有些东西自一开始就泾渭分明。

    就算是当初在东海海底,他与真赵毅保持着几乎同步记忆,姓李的也会区分对待,更甭提当下,他与赵毅的记忆、经历乃至认知,都已出现了巨大分歧。

    他敢嬉皮笑脸,流露出想扯上赵毅身份的意思,姓李的就很可能顺势治他的罪,从重发落。

    他知道,绝对理性被剥离、人皮完整,并不代表姓李的变温善了,反而会更注重亲疏有别。

    唯有阿友,对朋友,哪怕是对假朋友,都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善良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我在下面很忙的,有很多事要做,可没空上去休假。」

    今日之後,大帝怕是再也不想管地府的事了,他这个权阉也将正式上位。

    林书友:「你要是在下面缺什麽,就给我托梦,我买来烧给你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好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嘿嘿。

    「6

    赵常侍:「阴间有魅姬,精通房中术,你在阳间准备些纸紮,我给你捎上去,请一群聂小倩来给你培训培训、练习练习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比看片看黄书效果好,那上面的东西太假了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我才不看这些东西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到年纪了,该看看了,总不能让琳琳来教你吧?她好辛苦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好了,阴间三只眼,你可以闭嘴了,小远哥可还在那儿呢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你家小远哥十岁时,就被哥哥们带着去镇上录像厅启蒙了。

    ,林书友:「啊?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要不是你谭叔叔扫黄,都碰不到姓李的,你家彬哥也考不上大学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这不可能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你以为我在编瞎话?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你没骗我,但你肯定裁剪了部分事实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愣了一下,有些心疼道:「看来,在西域,你吃了不少苦。」

    「苦是我吃的,却也不是我吃的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说完後绷了好一会儿,实在忍不住自己又开口道,「你不觉得我这句话说得很有味道麽?」

    赵常侍伸手拍了拍阿友肩膀,语重心长道:「阿友,跟你彬哥多学学,晚上抓紧时间干点正事,别净老想着吃夜宵。」

    林书友:「你在阴间监视我?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还需要监视?今天这种庆典日子,龙王船头吆喝却不在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换好衣服的阴萌走过来解释道:「是云云生病了,彬彬要留在金陵照顾她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那就预祝你,早日同病相怜。」

    所有人都换好装,流程继续。

    阴萌被请上一抬华贵花轿,润生被安排坐上一匹披红骨马。

    林书友则登上一辆战车,两侧鬼将陪伴,向他递送上令旗。

    阿友,至死是少年。

    西域秘境里,年迈的阿友舞军旗时就很兴奋得劲,年轻的阿友亦如是。

    可惜了彬哥没来,要是让彬哥眼睛拍张照,该多好。

    一缕清风拂面。

    阿友有点痒,抓了抓下巴。

    白鹤童子:「是主母,意思是等回去後,会把今日场景画出来赠你。」

    「嗯?」阿友疑惑间看向阿璃,发现阿璃也在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阿璃没换衣服,她本就穿着一身绿裙,可以视为柳家服饰。

    李追远则更简略,运转《酆都十二法旨》,给自己披了一层少君服虚影,来回换衣服挺麻烦的。

    最前方的御辇,停在了李追远面前,周围一众鬼卒屈膝跪拜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少君,请。」

    少年与阿璃一同登上御辇,并排在御座上坐下。

    赵常侍站在旁边,一挥拂尘,队列站起,走入鬼门,通向地府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阿友身上的阴神烙印,我会一一剥离,只保留白鹤童子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是,确实痛苦。」

    年迈的阿友证明了,他有抵抗阴神影响维护自我意识的能力。

    但能吃得了苦,并不意味着必须要吃这苦,余生长年累月哪怕是睡觉时都得遭受阴神窃窃私语的折磨,太降低生活质量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地藏王将重回菩萨果位,我欲将官将首诸阴神牌位,置於地狱最底层的菩萨面前,让每尊阴神都分润其香火功德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少君放心,我知道该如何安排了。」

    作为江湖一门传承,哪怕有李追远的多次改进,可官将首的上限,还是太低了,毕竟菩萨当初构建时,首要目的是为了方便掌控。

    想拔擢其上限,最简单的方式就是————倒反天罡。

    以前是官将首给菩萨打工,未来将是菩萨给官将首打工。

    相当於是将昔日的菩萨与白鹤童子,调换了个位置。

    李追远是答应将果位赐予地藏王,免其堕为大恶鬼,但一码归一码,不影响少年对袖行分权压制。

    受地藏王滋养,阴神将随之水涨船高的同时,也会因利益关系导向,主动对菩萨进行压制。

    赵常侍很希望看到这一幕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按功劳簿排座次,损增二将排前列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卑职明白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你赵毅办事,我是放心的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卑职不敢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我是只认另一个赵毅,但你如果能将地府治理得、早日与天地规则更为完美地嵌入,另一个我,会更认可你。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顺应天命,理所应当。」

    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入地府。

    与这大排场相比,那一口棺材的副食品聘礼,着实有些过於上不得台面了,怕是连这里不少鬼物所受的阳间供奉,规格都比这个要高。

    当然,和大帝这边准备的嫁妆比起来,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    一尊尊冥金秘器,排成长列,後头挑红箱子的队伍,绵延得望不到尽头,光是唱叫校对,都是个庞大工程。

    赵常侍把礼单拿给阴萌。

    阴萌没接。

    要是先祖也返她一箱子供品让她拿回去给润生打牙祭,她会接。

    但这麽多好东西,她不会要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拿着。」

    阴萌摇头:「父母收走小孩的压岁钱,是因为他们也要给别家孩子送压岁钱。」

    其它方面懵懵的,但在涉及到自身定位这件事上,萌萌素来格外清醒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真的不要?」

    阴萌坚定摇头,然後问道:「能说句心里话麽?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说吧。」

    阴萌做了个挥手动作,示意赵常侍布个结界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放心,大帝现在没兴趣关注这边,你大可随意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我虽然姓阴,但我以後的孩子姓陆,我不想我的孩子,再和阴家有关」

    赵常侍闻言,托腮,目露思索。

    阴萌忐忑道:「我这想法,是不是太过分了?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我会禀明陛下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你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无妨,莫怕,对陛下而言这是双喜临门,得再添一笔嫁妆,确保一言为定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可这些东西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没事,走少君那边的人情往来,这些财货可以搬去柳家祖宅,让阳间的赵骡子组织人驮走。」

    「南无阿弥陀佛!」

    地域最底层,佛光浩荡。

    李追远赐予地藏王果位。

    地藏王菩萨站在少年面前,曾经高高在上的祂,在经历这一番劫难蹉跎後,仿佛洗去铅华,变得淡然从容。

    虽然彼此都清楚,这是假的。

    论人间身份,李追远是龙王;论神话身份,李追远是天道化身;礼拜又显谄媚,那就只能走这种路子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我给你的果位留了些空子,是我许诺出去的。」

    地藏王菩萨:」理应如此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後续还有一排空子,过些日子就会布置好。」

    地藏王菩萨:」理应如此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菩萨再忍忍,我是会老死的,凡间一寿,对你而言,不过弹指一瞬。」

    地藏王菩萨沉默了。

    祂相信眼前的少年不会求长生,会与历代龙王那般寿终正寝,但这位少年死後,就只剩下天上那位了,而那位————更可怕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种因得果,是枷锁亦是羁绊。我只是一瞬,菩萨该思量的是,等我这一指弹完了,你该如何去面对他。」

    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,袖明白了。

    诚然,少年是在压制乃至是在压榨,但同时,这些施加於身的枷锁,也是袖以後能坦然面对天道的底气。

    眼下酆都大帝已融入天地规则,无需再以酆都对抗天道,倘若有一天自己被天道判定,那第一个对自己出手的,就是阴长生。

    地藏王菩萨:「佛法当留人间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是人间不留无用佛。」

    少年转身,朝着上层地狱,拾级而上,行进间,少年留下一句话:「等什麽时候地狱万鬼被渡化乾净,人间阴阳清朗一片,菩萨你,就自由了,可成逍遥自在佛。」

    这饼画得,一点都不走心。

    因为这世上,向来没有什麽一劳永逸之法,那只存在於天真幻想中。

    没了旧日天道的故意投喂圈养,邪祟的诞生频率固然会大大降低,却不可能就此彻底除净,光是世人心中的恶念,本就是邪祟滋生的土壤之一,所以,还是需要定期清扫;这灯,仍得继续点;这江,仍得继续走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,最早还是谭叔叔在发廊店问话完後,对自己讲的,和定期扫黄打黑一个道理。

    李追远从最底层地狱,一路往上走,期间目睹了诸多地狱酷刑景象。

    身为酆都少君,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基层。

    生前作恶、死後受刑,换个角度来看,这也算是对阳间怨念的一种化解,何时地狱真空了,说明阳间就真没冤枉之事了。

    「哗啦啦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黄泉流淌,接引少君。

    墓主人躺在里面,浮浮沉沉。

    它与菩萨与大帝不同。

    没有菩萨那麽功利,也没大帝那般纯粹,介乎二者之间。

    一如高句丽天师一脉,曾作为天意与人间之间纽带的身份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借支笔。」

    一根洁白的指骨漂浮而出,纸是一具骸骨後背,光滑白皙。

    少年拿起「笔」,在「白纸」上写下「黄泉」二字。

    落笔之际,丰都上方再度响起一道玄雷之声,而後光影垂落,冥冥之中,似有一道意志,在此留戳。

    李追远今儿个,可谓滥用着自己的「身份」,代表天道,不停盖章。

    但他清楚,本体不会责怪自己,本质上,少年这是在帮本体构建新秩序。

    自己的生命有限,抽出宝贵时间来帮忙,本体得谢谢自己。

    所有入地府的亡魂都得过黄泉,经黄泉水映照出生前种种,用以接下来地狱层级的分派,赏善罚恶。

    有了这一道封正,墓主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秉持天意,在此筛查审核,也算是达成了天师一脉当年的夙愿。

    墓主人浮起身,对李追远拜下去。

    「咔嚓!」

    其身上的盔甲散开,漂向李追远。

    李追远摇摇头。

    盔甲改道,向上漂移,漂向今日下聘的新郎,当做礼品。

    大帝的嫁妆会入柳家,这套盔甲则名义上会入秦家,等润生用完後,将交替传承给秦家下一代。

    最後,李追远来到地狱最高层平台,步入大帝殿宇。

    殿中那尊神像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发老人,他坐在那里,面摆一小桌酒水佳肴,在等着少年。

    阴长生:「你应该看这副形象,更习惯些。」

    大帝用的是翟老模样。

    李追远坐下来道:「是习惯,都是我的老师。」

    阴长生:「不一样,我对你有所求,他对你无所求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翟老对我也是有所求的,他觉得这麽聪明的孩子,不上交给国家,就太可惜了。」

    阴长生:「终究是格局不同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您不也是把我上交到了天上?」

    阴长生:「你变化很多,以前的你,不会以这种方式来哄我开心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也就只是哄这辈子。」

    少年斟了两杯酒,举起一杯,诚声道:「师父。」

    阴长生举杯相碰:「徒儿。」

    一老一少,同饮而尽,敬这份全是杂质毫无纯粹空隙的师徒关系。

    与下面庆典的热闹喧嚣比起来,此地称得上清静。

    李追远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菜,放入嘴里,然後,将筷子放下。

    不难吃,很美味,但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,吃太多,还得靠自己肉身去克化解毒。

    最中央摆着一道菜,起初李追远以为是红烧狮子头,刀工精细、纹理清晰,可很快就发现,这是一盘红烧狗懒子。

    新鲜的,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上供的。

    难怪小黑也这麽怕赵毅,笨笨怕,是怕自己被弹雀雀,小黑是怕自己哪天被割懒懒。

    以赵毅眼下的势头,他大概率就是下一代龙王。

    李追远是打定主意要偷懒的,日後满江湖跑、忙於镇压的肯定是赵毅。

    所以,大帝不愧是大帝,他允许以这种方式,来维系与下一代龙王间的一懒子交情。

    宴饮结束,李追远走出大殿。

    赵常侍在外候着。

    二人一起顺着单独向下的那条阶梯,走向少君府。

    少君府外,一众僧侣被赵氏鬼官以锁链牵引,正在清点造册,押送地狱最深处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奶奶的手笔?」

    赵常侍:「是。」

    奶奶能原谅秦爷爷,却不会原谅那些昔日的仇人。

    青龙寺僧被秦爷爷用拳头捶成肉泥,据说那血肉铺满了佛寺,称得上修罗鬼域。

    秦家人的拳头,好就好在它只是拳头,只伤身体。

    这就使得仇家们可以充分享受二茬苦。

    有柳奶奶跟着,秦爷爷在前头杀人,柳奶奶在後头拘魂,魂飞魄散太便宜他们了,尽数打包投送下地府。

    赵常侍刻意把众僧魂扣着,等李追远来酆都与地藏王菩萨完成交接後,再将他们送去菩萨面前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柳老夫人仁慈,不忍玄门人士残魂逗留人间化作邪祟侵袭苍生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点头。

    赵常侍:「柳老夫人念旧,念在好歹江湖同道一场,卑职会定期整理画图造册,托阳间赵毅转送至老夫人面前,让老夫人能关心看到他们在下面的生活。」

    柳奶奶和秦爷爷「走江」累了,回到家歇息时,夏日二老坐屋外纳凉,翻翻这些连环画,能再多消些暑热。

    能一眼瞧出童年刘姨的心理问题,并长期将刘姨留在身边,让刘姨这麽多年不敢发病造次,说明有一尊更大的————压着她。

    刘姨只是小打小闹,可柳老夫人当年,是能让江湖忌惮且相信,逼急了是真会开封放邪祟的主儿。

    李追远步入庆典,阿璃坐在那里欣赏着歌舞表演。

    下方坐着的,是十殿新阎罗以及诸方鬼帝。

    少年的到来,让歌舞止歇,一应地府大人物集体起身,恭敬行礼:「拜见少君!」

    「拜见少君!」

    大帝长生,按理说,这种永恒少君的身份,会十分尴尬。

    阳间何尝闻得「千年太子」?

    但阴间自有特情在,少君在下,可少君亦在上,阴间有「千年天子」。

    某种程度上,自家陛下与少君,可谓:共轭君臣父子。

    「平身,接着奏乐接着舞。」

    李追远在阿璃身旁坐下。

    「玩得开心麽?」

    阿璃点头。

    阳间的场景她是能克服与接受了,但她更适应阴间这种画风。

    润生与阴萌在完成下聘仪式後,还被安排着拜了天地。

    这倒无妨,现在也逐渐时兴女方家办一场、男方家也办一场;再说了,阴间办了,不影响阳间再办一次。

    酒酣兴浓之际,各个地府大人物也纷纷下场一同载歌载舞。

    这是刻意给少君面子。

    撕下伪装,放浪形骸,将自己真实肮脏一面表露出来,就和小狗向你袒露肚皮,是表现忠诚。

    赵常侍手持拂尘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阴间的供酒喝多了,林书友醉了,下场载歌载舞,玩得很尽兴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,他还主动上前,把赵常侍拉着一起下来。

    赵常侍叹了口气,只得无奈地同意。

    今夜,整座地府都沉浸在一片欢闹喧嚣中,连油锅中的恶鬼,也惨叫得比往日响亮。

    唯有酆都大帝的伟岸本尊,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,不以物喜不以己悲。

    阴萌与润生走完仪式流程後,二人坐在那里,可着劲搂自己的席。

    这些供物,别人只能浅尝辄止,吃多了就会跟阿友一样发人来疯,但对他们而言,就是最符合口味的珍。

    阴萌:「啊!」

    润生以为萌萌吃噎着了,想给她拍背。

    阴萌恍然大悟道:「原来是这样,润生,告诉你一件事,是赵常侍刚才在上面说漏嘴了!」

    润生:「什麽事?」

    阴萌:「云云怀孕了!」

    润生:「哦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就是不知道,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。」

    润生:「男孩,俩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你怎麽知道?你什麽时候背着我偷偷学了算命?」

    润生:「答案几年前就写好了。」

    阴萌眨了眨眼,而後一拍额头:「对哦,我怎麽给忘了!」

    阴萌往润生胳膊上一靠,摸着自己因吃撑了而隆起的肚子:「润生,你说以後我们的孩子,会不会很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润生:「很笨?」

    阴萌攥着拳头,使劲砸润生。

    砸累了後,阴萌道:「笨小孩咋了,过得开心,身体健康。」

    润生:「对,反正有其他人能生聪明的孩子,可以跟着。」

    阴萌笑道:「呵呵,也是噢。」

    萌萌是对阴家血脉一代不如一代这件事————很有信心。

    他们俩,早早认清现实,在孩子还没出生时,就跳过了「望子成龙望女成凤」阶段。

    润生觉得这样没什麽不好的,他当初在李大爷家第一次见到坐在露台上的小远与阿璃时,就知道他们非常聪明,自此之後,润生就把自己的大脑褶皱拉平。

    阴萌担忧道:「我们的师父,生孩子都这麽难了,润生,你说我们俩以後会不会也很难?」

    「不难的。」李追远的声音自二人身後响起。

    润生:「小远。」

    阴萌:「小远哥,你有办法?」

    李追远:「嗯,方法是有的。」

    自打走江结束後,李追远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个专业。

    仿佛自己大学里学的不是水利,而是专攻不孕不育。

   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自己周围的人,要麽太强,要麽体质特殊,正常情况下,确实很难诞下子嗣。

    李追远平静道:「你们生孩子不难的,但孩子自出生起,就会是个————能动的死胎。

    「」

    润生眼皮颤了颤。

    阴萌吓得脸色发白,盖过了妆容。

    润生与阴萌能生出正常孩子才叫怪事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不过不用担心,等孩子出生後,每年三个月时间,把孩子留在地府大帝座前,让大帝帮忙抽取掉身上死气,至成年之际,就能脱离窠臼,变成正常的肉体凡胎。」

    润生:「好。」

    阴萌抚着自己胸口,长舒一口气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每年三个月时间不算长,相当於寒暑假把孩子送去外公家住住,陪陪外公。

    "

    「嗡!」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直古井无波的大帝本尊,颤抖了。

    李三江计划中的三对一起举办的婚期,因周云云怀孕而被推迟了。

    对此,李三江一度很是纳罕,按时下保守风气,女方有身孕了,都是趁着还不怎麽显怀时赶紧把婚事给办了,走个名正言顺。

    谭文彬拒绝了,他不想自己妻子因这事而操劳,认为安胎最重要。

    反正阴萌和润生在阴间已经把事儿给办了,阿友与陈琳那边还在走着最後的相亲进度条。

    既然不会因为自己的事而耽搁他们,那自然是怎麽稳妥怎麽来。

    李追远把过脉,这一胎怀得很危险;郑芳带着周云云去金陵医院检查了,医生亦如是说。

    没办法,俩孩子不仅有功德傍身,外加胎前教育做得太过,天地规则间,自有它的平衡。

    不过,倒是不需要李追远出手干预。

    周云云显怀後,胃口更好、睡眠质量也更好了,除了身子沉些,行动不方便,没其它孕期难受反应。

    他们俩,在母亲肚子里,就很乖。

    在度过前期後,谭文彬就把周云云安顿到了思源村。

    毕竟,在哪里安胎,都没有在李大爷眼皮子底下安稳!

    每天让李大爷瞅一眼,就算有意外也能让你化险为夷。

    本想着让云云住大胡子家的,那里空房多,总不能让怀着孕的媳妇儿跟自己一起睡棺材。

    但阿璃主动把东屋南侧那间收藏室房间给收拾出来了,腾给云云住。

    谭文彬知道,那些藏品都是阿璃极为珍重的宝贝,就算是柳奶奶,也不准动。

    阿璃不以为意。

    或许,在女孩看来,云云肚子里的俩孩子,也是她的藏品宝贝。

    郑芳很不满,不在金陵养着,你安排到这里算怎麽回事?要留在南通老家,大可安置在云云自己家里,不照顾得更方便?

    但谭文彬真硬气起来,他妈妈是镇不住他的。

    郑芳去让谭云龙出面。

    谭云龙不仅拒绝出面,反而笑着说:在那里生养,以後咱孙子孙女指不定学习能很好。

    谭云龙是不信封建迷信的,可儿子的「逆天改命」例子在前,他觉得与其等到孙辈高三亡羊补牢,不如从娃娃抓起。

    至於丈母娘那边,谭文彬这个女婿做的决断,那边也没有反对,周爷爷提前住院,於院内突发心梗————让他们觉得,自家这个女婿,是真有点东西。

    自此,每天郑芳与周妈妈跟上班似的,早上来、晚上去,偶尔还能换个班。

    笨笨端着点心走进东屋,将一半摆在供桌上上好香後,端着余下一半进入南房。

    周云云靠在床上,正和陈琳说着话。

    见笨笨进来,她笑道:「我这里有的是,吃不完呢。

    笨笨摇头,坚定地把点心放下,这是他带给俩人弟弟吃的。

    他之前还偷偷送过两罐健力宝过来。

    被发现了。

    当晚,先被小黄莺训斥,再被清安加了後半夜晚自习。

    谭文彬知道这件事後,倒是一点都没生气,还主动去帮笨笨求情。

    他知道,笨笨是想让俩鬼哥哥,真正品尝一下自己形容过无数遍的————汽水味道。

    放下点心後,笨笨跑出屋,先认真洗手,再擦脸,然後跑回来,双手搂着周云云的腰,把自己的耳朵轻轻贴在周云云的肚子上。

    周云云很喜欢笨笨这个举动,因为只有这个时候,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会活泼一点,轻轻碰一碰自己肚子,像是在和笨笨打招呼。

    有宿慧并非意味着有记忆,俩孩子投胎後,将会忘去前世所有,但性子不会变,且学东西时,会有种似曾相识感,容易理解、效率翻倍。

    从清安嘴里知道这件事後,笨笨还失落了一会儿,不过他马上又笑着打起精神:真好,自己可以保护和带着俩弟弟,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周云云拿了一块点心递给陈琳:「你快吃,好吃的。」

    陈琳:「好。」

    除了居住条件看起来简陋点,但吃穿用度上都是一等一的,就连这床,也是用的名贵安神木,随便折一块丢出去,都能引起江湖血腥争夺的器物材料。

    周云云:「你说,他们俩什麽时候回来?」

    陈琳:「不知道,应该快了吧。」

    谭文彬带着林书友、润生和阴萌出门了。

    他们要去杀一位观主,帮一个曾被自己杀死的对手报仇。

    这是谭文彬本就答应过流云道长的。

    但这是额外因果,只有在走江结束後,才会去完成。

    而且,在走江结束、尝了禁果後,谭文彬帮流云道长复仇的意念,加倍强烈了。

    因为流云道长当初曾对自己刺出一记—补肾剑气。

    吃水不忘挖井人,这仇,得帮忙报啊。

    为此,谭文彬不惜带走了小远哥的整个龙王班底团队。

    清风徐来,草木枯秋。

    李追远与阿璃坐在村道口凉亭内下棋,秦叔与刘姨站在凉亭外,张礼飘在马路上张望。

    「老夫人和老爷回来了,回来了!」

    柳奶奶与秦公爷「走完一浪」回来了。

    这第一浪走得格外久,覆灭了好几座仇家,让赵毅和外队们组织人手在後头捡挂落都有些来不及。

    仇家的血腥气,冲淡了柳奶奶心底的委屈,也稀释了秦爷爷心中的愧疚。

    行进间,柳奶奶走在前头,秦爷爷帮忙拿着剑,跟在後头,看起来,二人都比出门时,年轻了不少。

    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过来迎接,秦叔与刘姨跟在後头。

    柳奶奶:「老狗,把你给孙女准备的礼物拿出来。」

    秦爷爷打开包裹,从里面拿出一座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,牌位上裹挟着浓郁的生机,不用想都知道来自於哪里,以它为材料,无论是制符还是做傀,都事半功倍。

    柳奶奶:「阿璃,你爷爷给你的,你别客气,削它。

    阿璃接过牌位,对秦爷爷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秦爷爷努力挤出慈祥的笑容,搓着手。

    李追远:「奶奶,这次打算在家歇息多久?」

    柳奶奶:「早就想回来了,但不是回来也没事儿做麽,总不能天天打牌,让你太爷说叨我。」

    说着,柳玉梅目光瞪向秦叔与刘姨,怒其不争。

    秦叔与刘姨都羞愧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李追远也是露出无奈的笑容,他将自己布置好的道场在夜里留给秦叔与刘姨用了,那里能一定程度规避规则,提升成功率。

    但少年也没料到,秦叔与刘姨睡是睡在了道场里,但他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没有把自己留下的阵法开启。

    而且,他们习惯性在那里休息完後,早上出来前,把道场打扫乾净,不留丁点痕迹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差点让李追远都怀疑起自己的阵法造诣。

    没办法,这种事作为晚辈的,你又不能细问,更不能在那里放一块留影镜。

    李追远为此,还几次三番地把阵法做了改进。

    撞破这件事的还是笨笨,笨笨去借用道场练习布阵,练习完後他很乖地把最初始阵位恢复原状,还贴心地帮忙开启预热。

    结果,秦叔喊笨笨回来:「灯忘记关了。」

    笨笨诧异,也一度怀疑自己的阵法所学,大哥哥的那种布置,不就是方便每日开启的麽,难道是自己学歪了?

    被笨笨请教问题的李追远,才终於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,後来他乾脆让阿璃给秦叔和刘姨各雕刻一块令牌,入道场即牵引阵法自动开启。

    如今,两枚令牌都被刘姨与秦叔放在口袋里,寸步不离。

    柳玉梅目露疑惑:「阿婷,你怎麽像是胖了一点?」

    柳玉梅走到刘姨面前,伸手从刘姨口袋里取出那块令牌,原本附着在刘姨身上来自道场的隔绝遮蔽效应被中断。

    下一刻,李追远、阿璃与柳玉梅三人,目光齐齐一变!

    秦爷爷、秦叔以及刘姨三人,则都面露不解。

    刘姨:「老太太,快回家吧,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刘姨忽觉一阵恶心反胃,蹲下来乾呕:「呕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边吐着刘姨边掐起自己的脉,随即一脸震惊与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柳玉梅自是能看出来,这令牌与道场阵法必然是小远的手笔,作用是拿来欺瞒天地求得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谁成想,生机都求到了,却被这俩人弄到自欺欺人的地步。

    要不是自己作为过来人,以肉眼察觉出异常,这俩人可能还在那儿使劲折腾,生怕孩子待得太安稳掉不了呢。

    柳玉梅深吸一口气,「砰」的一声捏碎令牌:「造孽啊,我真是带大了俩傻子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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